「毛文龙……死了?」
崇祯猛的跌坐回宽大的龙椅,龙袍下摆散落在金砖上,木质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发直,死死盯着太监高举过头顶的染血急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毛文龙死了。
这根钉在建奴后方的定海神针断了。
崇祯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十分粗重。
毛文龙一死皮岛必乱,十几万东江军心涣散,皇太极再无后顾之忧。
「谁干的……」
崇祯嗓音沙哑,喉咙里发干。
「到底是谁杀了毛文龙?!」
崇祯猛的暴起,飞起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和笔墨散落一地,猩红的朱砂汁液在地砖上流淌。
太监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额头瞬间洇出血痕。
「回……回陛下,急报上说死因成谜!」
「东江镇诸将已经乱作一团了,甚至已有拔刀火并的迹象!」
就在这死寂中,一声瓷器碰撞的脆响却显得格格不入。
林澈不紧不慢的端起桌上放凉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将茶盏随手搁在紫檀木几上,他发出一声轻笑。
「算这帮朝堂蛀虫走运。」
林澈捻着袖口上白鹇补子的金线,语气透着股慵懒。
「本来想着先封海榨干那帮文官再开片呢,看来计划只能暂时延后了。」
崇祯霍然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澈。
「林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崇祯几乎咆哮出声。
「毛文龙死了!东江镇完了!建奴马上就要大军压境了!」
「大明江山都要保不住了,你还在惦记着榨干那群蛀虫的钱!」
「陛下,您这遇事就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林澈甚至没回头,目光依旧在那幅巨大的皇明九边图上游走。
「毛文龙死了确实是坏事。」
「但这何尝不是老天爷喂到大明嘴边的绝佳战机?」
崇祯身形一顿,眼底的疯癫被错愕短暂取代。
「机会?你管这叫机会?」
林澈连眼皮都没擡,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地图上虚虚一点。
「陛下,您来看看这是哪。」
崇祯强忍着满腔邪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呼吸陡然一滞。
指尖落下的位置赫然印着两个小字。
沈阳。
那是建奴的大本营盛京。
「皇太极现在肯定在笑,笑大明自毁长城,笑陛下您在紫禁城里哭鼻子。」
林澈转过身,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刚建成的舰队第一战根本不是去日本。」
「而是直扑他的老巢!」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崇祯脑子里一阵轰鸣,震的他头晕目眩。
直扑沈阳?
用船?
「你疯了……」
崇祯脚步虚浮的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自语。
「沈阳在内陆,舰队在海上,你怎么打,把船扛在肩膀上走过去吗?」
林澈走到御案前,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朱砂,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红线。
「陛下,您忘了辽河。」
红线从渤海湾一路向上,沿着辽河水系直逼沈阳腹地。
「荒谬!」
崇祯猛的拂袖,将桌上残存的笔洗一把扫落在地。
「朕虽未亲临辽东,但大明一统志与皇明天文志早已翻烂!」
「辽河入海口泥沙淤积,浅滩密布,寻常战船极易搁浅!」
「那盖伦船吃水几丈深,只怕还没靠近河口就全成了活靶子!」
「你当朕是三岁稚童,任你这狂徒信口雌黄!」
听闻此言,林澈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没看出来这天天被文官当猴耍的易碎天子,竟然还真通读过水文地志,肚子里有点真墨水,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诧异归诧异,林澈随手抽出丝帕擦掉指尖的朱砂,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陛下看的是死书,臣这脑子里装的可是大明三百年的天地经纬。」
林澈手指在辽东湾的位置重重叩击两下。
「往常自然进不去,但只有这两年八月末,老天爷给大明留了一道破局门。」
「其一,八月乃渤海风暴潮高发期,巨风掀浪海水倒灌!」
「盖伦船就能踩着这架水梯子,连底都不擦,直接跨过河口浅滩!」
崇祯呼吸一滞,死死盯着地图,眼中的暴怒开始发僵。
「其二,辽东连日暴雨,辽河上游洪峰正顺流而下。」
林澈指尖逆流而上划过地图。
「洪水凶猛看似逆行艰难,但它更是最好的清道夫!」
「洪峰一过,硬生生把主航道沉积的死沙活泥刮了个干干净净!」
「只要船队卡准洪峰退去和风暴潮倒灌的窗口期,主航道的水深足够咱们的舰队开进去洗澡!」
崇祯眼底的震怒被一点点剥离,胸腔剧烈起伏着。
「天象水文地势……你竟连这些都能算计的毫不差?!」
「不止如此。」
林澈指尖划至内陆,在沿途的一点重重戳下。
「盖伦船到了三叉河便到了吃水极限,这没关系,舰队早就备好了吃水极浅的沙船与网梭船!」
「到了三叉河就地换乘,把火枪和十二磅加农炮全搬上小船!」
「大明水手直接化身水虎,顺着支流水道,一路把大炮怼进皇太极的被窝里!」
崇祯眼底彻底涌出近乎病态的狂热,双目赤红。
「借潮入江……清道夫破局……」
崇祯双手撑在桌沿上,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怪笑。
「哈哈哈……好一个洪峰清道夫!」
他猛的擡起头,一把抓住林澈的肩膀。
「林澈!你有多大把握!」
「十成。」
林澈拨开崇祯的手,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
「只要郑芝龙的船队按时抵达渤海湾,火器局的炮弹管够。」
「臣保证今年除夕,陛下能在紫禁城里把皇太极的脑袋当球踢。」
崇祯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决绝。
「王承恩!」
躲在门外发抖的王承恩连滚带爬的跑进来。
「皇爷,奴婢在。」
「传旨!」
崇祯一脚踢开地上的奏折,大步走到殿中央。
「火器局即日起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全力生产火药炮弹。」
「内帑剩下的钱全部拨给林澈。」
「八百里加急传令,让郑芝龙的舰队立刻北上,敢延误半日诛九族!」
崇祯转过头看着林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林澈,朕把大明的国运全都压在你这把刀上了。」
「你若是劈不开建奴的脑壳,朕就先劈了你。」
林澈拱了拱手,笑容散漫。
「陛下放心,臣这把刀专治各种不服。」
~
盛京建奴大本营,崇政殿。
八月的天气,辽东已经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殿内铺着厚厚的熊皮地毯,火盆里烧着上好的松木。
皇太极靠在宽大的汗座上,两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密信。
信纸是从宁远城传出来的,角落里还盖着大明辽东边将的私印。
「哈哈哈哈哈!」
皇太极仰起头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好!死的太好了!」
他站起身,将密信重重拍在面前的条案上。
「毛文龙这个匹夫终于死了!」
殿内站着两排八旗旗主和贝勒,闻言皆面露狂喜。
代善跨出一步单膝跪地。
「大汗!毛文龙一死东江镇就群龙无首了,皮岛防线形同虚设!」
「我大金的后背彻底干净了!」
莽古尔泰也跟着站了出来,满脸横肉兴奋的直颤。
「大汗,下令吧!」
「儿郎们的马刀早就饥渴难耐了,咱们直接拔营去抢南朝皇帝的龙椅!」
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抢龙椅急什么,南朝的小皇帝现在只怕正在紫禁城里哭鼻子呢。」
「毛文龙一死,咱们在辽东的买卖只会做的更大。」
皇太极坐回汗座上端起一杯马奶酒。
「范文程。」
一个穿着汉人服饰的中年文士赶紧出列跪在地上。
「奴才在。」
「宁远和东江那边的买卖没断吧?」
皇太极晃了晃酒杯,语气十分随意。
范文程磕了个头谄媚的笑道。
「回大汗,没断,反倒更红火了。」
「南朝的那些总兵和参将贪财的很,只要咱们给足了人参和貂皮,他们什么都敢卖。」
「上个月宁远那边又偷偷运过来两千石粮食和五百斤生铁。」
「东江镇那边虽说是乱了,可已经有几个副将暗中派人来接触,想拿火器换咱们的战马。」
皇太极冷哼了一声,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大明。」
「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他们自己人在前线拼命,后方的官老爷和边将却在跟咱们做买卖。」
「这样的朝廷怎么可能不亡?」
皇太极站起身,猛的张开双臂。
「告诉那些南朝的边将,想要什么本汗都给。」
「只要他们乖乖让开路,等本汗打进了北京城,少不了他们的荣华富贵。」
但他绝对想不到。
此时遥远的渤海湾海面上乌云密布。
一场百年难遇的强风暴潮正在海天交界处酝酿。
狂涛骇浪之中,一支悬挂大明龙旗的庞大舰队正借着水势破浪入河。
一百五十个填满定装火药的黑洞洞炮口越过重重海域,死死锁定了盛京的方向。
逆流抄家的丧钟已然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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