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小年。
京师的风雪足有半尺厚,护城河全冻实了。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一匹驿马口吐白沫的栽倒在承天门外,马背上的传令兵摔进雪窝子,手里却死死举着个火漆封死的竹筒。
他嘶哑的嗓音顺着长街传出去。
「八百里加急!」
「永平大捷!」
「钦差林大人阵斩建奴四万……生擒三千,皇太极跑了!」
养心殿里的地龙烧的足足的。
崇祯手里捏着那份还在滴着冰水的急递,他连着看了三遍,眼底全是吓人的血丝。
他猛的掀翻了面前的御案。
折子笔筒砸了一地,底下跪着的几个阁臣尚书全吓的把脑袋死死贴在金砖上。
「好……好一个林澈!」
崇祯根本没搭理底下这帮人,他在御阶上走来走去,声音都因为亢奋劈了叉。
「十万建奴入关……袁崇焕那个王八蛋开门揖盗,朕以为大明这就完了!」
「结果呢?」
「林澈用三万降军,带着几万连饭都吃不饱的流寇,硬生生把皇太极的八旗铁骑打碎了!」
「这帮建奴不是满万不可敌吗!」
「这回怎么丢下四万具尸体,连皇太极的龙袍都扔在永平城外,灰溜溜的滚出关外了!」
崇祯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跪在最前头的内阁首辅温体仁。
「温阁老……你们天天在朕耳边念叨,说林澈惹事,说李自成贼性难改早晚得反。」
「现在战报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温体仁后背早就让冷汗湿透了。
但他心里门清,今天要是让林澈顺当的把这泼天大功揽下来,以后朝堂上就没文官的立足之地了。
他咬着牙把头磕出声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早就写好的联名奏疏,哆嗦着举过头顶。
「陛下……永平大捷固然是喜事,但臣等冒死进谏啊!」
「林澈此人行事张狂,他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总督水师,如今又收编关宁铁骑和八万流寇。」
「他手里握着大明一半的精锐,连那贼首李自成都只认林澈……不知有朝廷啊。」
「陛下,林澈才二十二岁,便已兵权独揽,这是功高震主啊!」
「要是这么下去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万一他生出异心,大明危矣!」
「臣等恳请陛下,趁林澈班师回朝收了他的兵权,交由兵部统一调拨以绝后患!」
底下的十几个六科给事中立刻跟着磕头喊出了声。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林澈兵权!」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承恩缩在柱子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踩着步子走下御阶,他在温体仁面前停下,一把抽走那本联名折子。
他翻开看了两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大殿里响起一阵刺耳的撕纸声。
崇祯直接把那本折子撕成两半,随手就砸在了温体仁的脸上。
碎纸片落了温体仁一头。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崇祯的声音发着冷,劈头盖脸的冲着这群朝臣砸过去。
「建奴叩关的时候,你们除了会在朝堂上哭穷求和,还能干什么!」
「是林澈带着火器局的新军,在大雨天替朕把建奴老巢端了。」
「是林澈断了你们江南的走私财路,逼的袁崇焕原形毕露。」
「也是林澈……把你们嘴里的流寇变成了给大明卖命的铁军!」
「现在仗打赢了,建奴被打废了,你们跳出来跟朕说他兵权独揽?」
「朕告诉你们,大明的兵权给林澈朕放心,给你们这群只知道贪墨通敌的废物,朕才会睡不着觉!」
崇祯转身就是一脚,直接把旁边一个带头附和的言官踹的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承恩!」
「奴婢在。」
「把刚才跟着温体仁起哄的那三个人拖到午门外,每人廷杖四十!」
「再敢有非议林澈平叛之功的,直接扒了官服丢进诏狱去给田尔耕当点心!」
底下的文官们全都抖的不行,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崇祯重新走回御阶,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这才出声下旨。
「传旨。」
「兵部右侍郎林澈平辽有功,晋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赐蟒袍玉带,世袭一等伯爵!」
「平辽大将军李自成阵斩贼将,封平辽侯,实授征北大将军印!」
「明日辰时朕要在午门外举行献俘大典,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大明是怎么生擒建奴的!」
两日后的正午,长长的队伍踩着满地积雪缓缓逼近朝阳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多名被麻绳穿成一串的建奴精锐。
这些以前不可一世的白甲兵和巴牙喇如今一个个衣不蔽体,冻的满身毒疮,脖子上挂着木枷在火枪的押送下艰难挪动。
队伍中间的大车上堆满了缴获的八旗大纛。
最惹眼的是那件属于皇太极的正黄色龙袍,上面全是火铳打出的窟窿和黑血,被人随随便便挂在长矛上挑着。
林澈穿着一身半新的棉袍,外头裹着黑色大氅,连盔甲都没穿的懒洋洋骑在马上。
老耿带着亲卫紧紧护在两翼,手里端着装好弹药的燧发枪,眼神防备的扫着周围。
朝阳门外站着几百号人。
成国公朱纯臣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领着五百个全副武装的家丁在风雪里生生冻了两个多时辰。
他的眉毛上全是白霜,两条腿直打哆嗦腰背却挺的笔直。
看到林澈的马头出现,朱纯臣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一溜小跑的迎了上去。
「林大人……不不不,林尚书!」
「尚书大人一路风尘,立下这等旷世奇功,您真是我大明朝的定海神针啊!」
朱纯臣一边说一边凑上前想替林澈牵马。
老耿手里的马鞭一横直接挡在朱纯臣面前,一双老眼里全是杀气。
朱纯臣脸皮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转身冲着身后的管家招了招手。
管家赶紧带着十几个下人,擡着几十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凑上前来。
箱盖一掀开差点晃瞎了周围人的眼。
里头整整一千两金条码的方方正正,旁边还跟着三十辆大车,上面装的全是小孩手臂粗的人参。
「林尚书……这是老夫代表京城武勋给您接风洗尘的一点心意。」
「您这次在永平府大破建奴,可算是替咱们大明武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这千两黄金权当给底下弟兄们买酒喝,这三十车人参给您补身子,还望尚书大人千万别嫌弃。」
朱纯臣把姿态放的极低,连自称都改了,完全不要国公的体面。
林澈连马都没下,他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那些金条,嘴角扯出一点嘲弄的笑。
「成国公这手笔……确实够大。」
「不过我记得,当初我出京的时候,国公爷这兵符可是交的很是不痛快啊。」
「怎么……现在看我把建奴的脑袋带回来了,怕我回头翻旧帐,先把买命钱送来了?」
朱纯臣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干笑了两声,后背弯的更低了。
「林尚书说笑了……老夫当初那是一时糊涂,被江南那帮酸儒给忽悠了。」
「自从您指出明路,老夫可是把手底下那五千家丁全都白捐给朝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忠心啊!」
林澈冷笑了一声,用手里的马鞭随手指了指那些装着人参的大车。
「老耿,把人参收了。」
「弟兄们在雪地里冻了半个月,刚好熬汤暖暖胃。」
林澈的目光死死盯住朱纯臣,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却透着股吓人的煞气。
「至于这金子……成国公还是自己留着买棺材吧。」
「放心,你那点破事我暂时没空管,朝廷接下来要重组三大营,你手底下的烂帐还得你自己填。」
「只要你安分守己的当条好狗,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钱脏了刀。」
朱纯臣听完如蒙大赦,弯着腰连连作揖。
「是是是……老夫一定紧跟林尚书的步调,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林澈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穿过朝阳门直奔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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