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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皇帝的会计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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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号底牢里死一般沉寂,只有墙角的渗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崇祯双手死死扣着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借着昏黄的火光死盯着眼前这个七品小官。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满是恼怒和不甘,还透着些穷途末路的疯狂。

「好,朕成全你!」

崇祯猛的直起身,宽大的龙袍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推开铁栅栏指着甬道外头怒吼。

「骆养性!」

守在甬道口的骆养性连滚带爬的扑进来,一头扎进泥水里。

「臣在!」

「拿朕的御用金牌,立刻去内阁和户部兵部的库房!」

「把天启七年到崇祯元年所有涉及辽饷赈灾和漕运的黄册底档全给朕搬过来!」

崇祯咬着牙。

「朕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在这死牢里把这群清流扒个底朝天,若是扒不出猫腻,朕现在就活剥了他的皮填草!」

骆养性大气都不敢喘,连磕三个头连夜带人去办。

两个时辰后,这座长满青苔的诏狱底牢硬生生被改造成了大明朝的查帐机要室。

铁链声哗啦作响,几十个锦衣卫扛着樟木箱子鱼贯而入。

他们将成百上千本落满灰尘的帐册堆成小山。

黄花梨小案被挪开,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防潮油布。

王承恩带着几个心腹太监跪在油布边,哆嗦着将帐本按年份和名目码放整齐。

林澈走到帐册堆前,随手踢开几本户部折子看都没看一眼。

「这等糊弄鬼的烂帐,也就你们这些用惯了四柱结算法的老古董才觉得滴水不漏。」

林澈拍掉手上的浮灰,走到一面平整的青砖墙前冲王承恩招了招手。

「王公公,去火盆里给我扒拉两块烧透的木炭来。」

王承恩不敢妄动,偷眼去瞥坐在胡床上的皇帝。

崇祯微擡下巴,王承恩赶紧扯了块破布包着黑木炭递过去。

林澈捏着木炭,毫不客气的在诏狱墙壁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

「大明现在的财税记帐法叫四柱清册,所谓旧管加新收等于开除加实在,说白了就是一本流水帐。」

林澈边画着巨大的表格边头也不回的开口。

「这种帐只有一条线,进多少出多少。」

「只要那帮文官把损耗和漂没的名目编圆润了,哪怕十万两银子只变成三千石粮食,帐面上你也挑不出一丁点错。」

「因为最后的数字能对上。」

崇祯盯着满墙方格冷嗤了一声。

「既然数字对得上,说明钱确实拨下去了,怎么,你画几道杠还能给朕凭空变出银子来?」

「钱是呼出去了,但这钱最后掉进谁的口袋可不是几页破流水帐说了算的。」

林澈扔掉短炭重新拈起一块,在表格正上方写下几个大字。

资产等于负债加上所有者权益。

这十个字一出,王承恩瞅了半天直揉眼。

崇祯死死盯着墙面,眉头拧成了死结。

「皇上,从今天起您得把大明朝当成一个巨大的商号。」

林澈转过身,用沾着黑灰的手指敲击墙面。

「您是东家,您手里的江山和国库就是您的权益,负债是您欠边军的饷银和灾民的粮款,而这个资产才是那帮贪官的命门。」

林澈大步踏入帐册堆,一脚踹开几口樟木箱,抽出一本户部黄册甩在崇祯脚边。

「这本就是您在暖阁里熬了两个通宵觉得毫无破绽的陕西赈灾帐目,白纸黑字写着十万两太仓银去江南购米损耗两万七千石。」

「顺着流水帐查它天衣无缝合乎祖制,但是~」

林澈话锋一转,看向王承恩。

「若我们跳出这本死帐换个查法,王公公,去那堆折子里把兵部和工部去年五月的黄河汛情急递还有通州钞关的税契给翻出来!」

王承恩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在一旁的箱子里扒拉,扯出一沓泛黄的折子。

「林大人,找着了!」

「念,去年五六月份黄河水情如何,京杭大运河淮安段的水深是多少?」

林澈抱臂靠回墙边,嘴角勾起冷笑。

王承恩借着火光飞快扫过折子,声音越来越抖。

「兵部急递言……去年入夏中原大旱黄河决口倒灌改道,大运河淮安至徐州段泥沙淤积水位落差三尺。」

「五百料以上的沙船……皆无法通行,大批漕船滞留通州与临清两岸。」

话音刚落,崇祯猛的攥紧了胡床边缘,木茬扎进掌心都没察觉。

「听懂了吗皇上!」

林澈拔高音量,指着地上的户部帐本毫不留情的揭去最后一块遮羞布。

「兵部的邸报写的清清楚楚运河断航了,连运粮的沙船都开不动。」

「户部帐面上那三万石粮食是怎么凭空从江南飞到北方的。」

「又是怎么在路上经历了风雨雷电,恰好发霉烂掉了两万七千石的!」

底牢里安静下来。

崇祯死盯地上的折子,额角青筋狂跳,呼吸急促。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漂没损耗,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资金空转!」

林澈抄起木炭,在代表资产的格子里画了个叉号。

「十万两白银出了国库压根就没上过船,更没换成一粒粮食。」

「他们只是在帐本上让这笔钱转了一圈,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早进了江南某位阁老或某个私人钱庄的私库!」

「这就叫穿透式审查,拿不同衙门的孤证去砸户部的这口铁锅,一砸一个大窟窿!」

崇祯猛的站起来,一步跨至王承恩面前,夺过兵部急递往下扫。

越往下看他拿折子的手抖的越厉害,牙关咬的直响。

「这就受不了了,这不过是买粮的一环。」

林澈随手掂起另一本兵部帐目拍在油布上。

「再看看您引以为傲的辽饷。」

「您批给袁崇焕一百二十万两开拔银,用的是太仓库里的足色银锭,到了前线兵部要熔铸重造美其名曰火耗。」

「王公公,翻顺天府和通州两地当月的生铁木炭市价黄册。」

「用你司礼监的算盘好好算算,熔这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到底需要耗多少炭雇多少匠人!」

王承恩满头大汗的趴在地上拨弄算盘珠子。

半炷香后汗珠砸在帐本上。

「皇上……」

王承恩瘫软在地头都不敢擡。

「奴婢算出来了……若是按市价与工部匠人的工食银来算,熔尽这批银锭顶天耗损两万四千两。」

「可兵部报销的火耗……是整整十六万两!」

「多出来的十三万六千两去哪了?」

林澈一步靠近崇祯看着他。

「这笔钱根本没出京城,在通州下船过秤时直接就被他们截留瓜分了。」

「太仓发了一百二十万到了前线将士手里撑死八十万。」

「中间这四十万两的巨大窟窿,全被他们用合乎祖制的遮羞布切碎吞干了!」

「够了~」

崇祯猛的嘶吼出声,声音沙哑。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堆积如山的户部黄册,双眼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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