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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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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北三十里,野猪岭。

从这个地名能看出来,这里以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野猪甚至会下山明目张胆地在农夫的地里抢食。

可是现在,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丘陵,而且还被无边无际的营帐和人海所淹没。

赤眉军红煞部的大军,进江陵了。

原本已经荒无人烟许久的野猪岭,如今被汗臭、排泄物、腐烂的伤口以及尸体焚烧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淹没。

这就是乱世的味道。

营盘扎得很乱,不,与其说是军队的营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难民窟。

处于内核位置的,是几百顶用染红的牛皮或粗布缝制的营帐,那里驻扎着赤眉军的「老营」,也就是真正的战兵。

而在老营的外围,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附军」。

其实就是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没有帐篷,只能在地上挖个坑,或者用几根树枝搭个窝棚,甚至直接蜷缩在背风的土坡下。

很多时候,看见这一幕的人根本分不清睡在那里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大帅,粮草要见底了。」

中军大帐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外面那些?」

红煞冷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地上。

那地图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地方先后用炭笔随手涂抹,纵深模糊,大多数人都看不明白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但对于严重缺少知识分子的赤眉军来说,也只能做到这步了。

「肥肉啊...打下江陵,就什么都有了,老子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十二大帅算什么?那天公将军的位置...只要有兵有粮食,谁坐不得?」

「别磨蹭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起寨,直逼江陵城下!」

「大帅,」旁边一个独眼龙将领迟疑了一下,「江陵毕竟是座大城,咱们是不是该小心些?等把外面扫荡光,摸清楚情况再...」

「小心什么?」红煞嗤笑一声,「老子几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江陵淹了!」

「明日到了城下,让那些流民先上。」

「每个人发一把木刀,或者哪怕是发块石头,告诉他们,谁能摸到城墙,赏一个馒头;谁能爬上去,赏一斗米,外加一个娘们!」

「哪怕是用牙咬,用尸体堆,也要给老子把护城河填平了!把守军的箭矢耗光了!」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这就是赤眉军最著名也是最内核的战术--蚁附攻城。

驱赶着成千上万饥饿的流民像蚂蚁一样冲击城墙,用最廉价的生命去消耗守军的物资和士气,等到守军杀得手软了,箭射空了,精锐的老营再一拥而上,一举破城。

残酷,血腥,但极其有效。

「那些流民...怕是会死光吧?」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死光又怎么了?」

红煞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说话的人,「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烂命一条!只是他们没胆子提起刀枪去杀官谋反,所以就只能跟着咱们吃点残羹剩饭!」

「既然吃了老子的饭,就要给老子卖命!江陵打下来,城里的粮食、金银、女人,难道没他们的份?让他们先上,那是给他们机会!是看得起他们!」

大帐内一片死寂,再无人敢反驳。

红煞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浑浊的酒水灌了一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先锋营呢?」

他皱起眉头,看向下首空着的一个位置:「胡三那狗日的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按理说,他带着五百骑兵做前锋,这时候早就该派人把消息送回来了,怎么连个屁都没放?」

众将面面相觑。

「大概...大概是又跑到哪个村子里去抢东西了吧?」旁边的军师,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摇着扇子猜测道,「胡三那性子大帅您也知道,见了东西就走不动道,估计是想在咱们大军到之前,先捞一笔外快。」

「这混帐东西!」

红煞骂了一句,「等他回来了,老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这时候还贪那点蝇头小利,要是耽误了大事,老子把他剁了喂狗!」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红煞心里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整整五百经历过荆襄之战的骑兵,但在江陵地界横着走也够了。

就算没办法攻城,被守军盯上,但跑是绝对没问题的。

多半是胡三那小子看见江陵城外的富户,抢红了眼,忘了回报。

就在这时,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笺:

「大帅!江陵...江陵那边来人了!」

「来人了?」红煞一愣,「来投降的?」

「不...不是,」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是个送信的,说是...说是一位顾怀顾公子,给大帅您的亲笔信。」

「顾怀?」

红煞和军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不认识啊...而且江陵既然知道了赤眉军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写信?

「拿上来!」

红煞一挥手。

信被呈了上来,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还盖着鲜红的火漆,透着一股子与这充满汗臭味的大帐格格不入的雅致和书卷气。

红煞接过信,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烦躁地把信往军师怀里一扔:

「妈的,这写的什么鬼画符?念给老子听!」

他大字不识几个,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

军师接过信,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

大帐内的将领们也都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想知道那个死到临头的书生到底想说什么。是求饶?是威胁?还是想用钱买命?

军师看着信,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甚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念啊!哑巴了?」红煞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

军师忍着笑,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见众人还是有些茫然,他便将顾怀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一并解发布来。

然后大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片刻之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爆发式的狂笑声,响彻大帐!

那些满脸横肉的将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堂堂正正?决一死战?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这书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仿春秋古风?他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还约战...还要我们列阵?还要不设伏?哎哟我不行了,这书呆子难道是临时读了两本兵书,便以为能与我们一战了么?」

就连红煞,也忍不住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妈的,什么狗屁东西!」

他笑骂道,「老子打了这么几年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天真的蠢货!」

「这书呆子...」军师也是笑着摇头,把信纸随手扔在桌上,像是在扔一个笑话,「看来咱们之前是高估江陵了,让这么个不知兵事的酸儒来负责防务,看来这江陵城,已经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原本对于攻打江陵还有些许顾虑的将领们,纷纷点头赞同,一下子变得信心爆棚。

对手是个讲究「春秋大义」、要搞「堂堂正正」决战的书生,这跟把一只肥羊送到狼群面前有什么区别?

「不过...」

笑过之后,红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狡诈。

他摸着下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他要和咱们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这...好像是个好事啊。」

军师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咱们正愁军粮不够,经不起消耗,」红煞站起身,在地图前踱步,「江陵城墙高大,又有护城河,要是江陵关门死守,咱们虽然能用流民去填,但也要费不少手脚,甚至可能要拖上十天半个月。」

「咱们等不起。」

「可现在...」红煞指着地图上城外那片开阔地,「他们要出城决战?」

「他们要放弃城墙的优势,跑到野地里来跟咱们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拼命?」

「他妈的,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红煞猛地转过身,大声喝道:

「答应他!!」

「那个送信的还在吗?告诉他!老子答应了!」

「告诉那个顾怀,老子敬他是条汉子!有胆色!五天老子等不了,三天,三天就可以!到时候谁要是赢了,这江陵就是谁的!」

他狞笑着舔了舔嘴唇:「到时候赢了,谁都不许动这书生!老子要活捉他!老子要看看他到时候跪在地上哭的时候,还能不能摆出这副德行!」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高呼。

「可是大帅,」那个比较谨慎的独眼龙将领又开口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或者那小子真的布下了什么厉害的阵法...再或者他要是不来...」

「这些读书人啊,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既然搞了这么一出,怎么可能不来?再说阵法?屁的阵法!」

红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随后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笑容,那是和他外表不符的狡诈:

「老子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跟他堂堂正正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写满了鄙夷:

「答应他是为了把他骗出城!懂不懂?只要他敢带着人离开城墙,到了野地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传令下去!这三天,把全军喂饱!让刘四带一批人给老子绕路,趁着他们出城列阵的时候,直接去抄他们的后路!或者干脆别管他们,直接冲进开着的城门去把江陵给老子占了!」

「老营裹着流民,在正面给老子冲!什么狗屁列阵,看见人就砍!」

「跟老子玩读书人那一套?」

红煞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碗,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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