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或者说,对于在这座被恐惧和阴云笼罩的江陵城里的人来说,这三天既漫长得像是一辈子,又短暂得彷佛只有一瞬。
县衙后巷,最角落的一间铁匠铺。
这里原本是打造农具的地方,但这三天里,这里成了整个江陵最神秘、也是防守最严密的禁地。
方圆百步之内,被杨震亲自挑选的亲信团练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咣当。」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怪异的味道,顺着门缝涌了出来,冲散了巷子里的尘土味。
顾怀走了出来。
他的青衫上,此时沾满了黑灰色的粉尘,袖口和下摆处甚至还有几处被火星燎破的焦黑小洞,他的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这三天都没怎么合过眼。
但他看起来精神却好得吓人。
就像是一个刚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上赌桌,并且确信自己手里握着天牌的赌徒。
「三天。」
顾怀擡起手,有些不适应地遮了遮头顶刺眼的阳光,嘴角那抹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带着疲惫的轻笑:
「那个红煞,居然真的等了三天。」
一直像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的杨震转过身,看着这个书生,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原本可是想要五天的。」杨震说。
「是啊,五天最稳妥,」顾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有些嫌弃地闻了闻袖子上的味道,「不过我也猜到了,那帮流寇缺粮缺得厉害,能忍住三天不攻城,已经是那个红煞的极限了。」
「而且三天...也勉强够了。」
顾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昏暗的铁匠铺,「虽然仓促了点,分量可能不太足,但也足够给那位大帅一个毕生难忘的见面礼了。」
杨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通过半开的门缝,他隐约能看到铁匠铺里,十几个被严令脱得只剩裤衩、身上同样黑漆漆的工匠,在忙活着什么。
但他看着顾怀那已经有些神经质的表情,总觉得这个书生开始魔怔了。
「就是你说的胜算?」
「一部分。」顾怀没有否认,「或者说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我不懂。」
杨震摇了摇头,即使到了现在,到了这最后关头,他依然无法理解顾怀的选择。
「顾怀,这三天里,江陵的变化你是看在眼里的。」
杨震上前一步,说道:「全城的青壮已经被动员起来了,加上原来的守军,我们手里有近四千可以上城墙的人,滚木、礌石、热油、金汁,这些守城器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还有,城内开始限量放粮,流民被安抚住了,甚至因为这三天的平静,百姓的恐慌情绪也消退了不少。」
「我们依托高墙深池,若是死守,赤眉军那帮缺粮的乌合之众,未必能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杨震死死盯着顾怀的眼睛:「现在的胜算,至少有五成!甚至六成!为什么非要去冒险?为什么非要出城去野战?」
「出城野战,那就是放弃了我们最大的地利优势,去和那帮杀人如麻的流寇拼刀!一旦阵型被冲散,一旦那些新兵崩溃,我们就全完了!」
这一番话,杨震憋了三天。
他是真的想不通。
明明局势在好转,明明守城的把握在增加,为什么这个平日里精明得像鬼一样的顾怀,却偏偏要选那条看起来最像送死的路?
顾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巷子边的水缸旁,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洗去了浮灰,也让自己那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五成...六成...」
顾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背靠着那粗糙的土墙,看着杨震:
「的确很高了,但如果选择死守,那么我的庄子,周边的村落,都会变成废墟,他们退走后,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烂摊子。」
「而且,」顾怀顿了顿,「你说的五成胜算,是创建在赤眉军会老老实实只攻城墙的前提下,但如果他们围而不攻呢?如果他们切断水源呢?如果城里那些大户忍不住暗中勾结献城呢?」
「被动防守,永远是把刀柄交到别人手里。」
顾怀站直了身体,那股书卷气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自从在乱世里醒过来,我就开始不喜欢把命交给别人。」
「我要的不是守住,是赢。」
「是彻彻底底的赢。」
「我要把这支赤眉军彻底打疼、打残、打散!我要让他们以后听到『江陵』这两个字就做噩梦!我要让这荆襄地界上所有的势力都知道,谁敢动我的东西,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个乱世里,真正地站稳脚跟。」
顾怀走到杨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没错,我是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人性。」
顾怀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个红煞,他现在一定在笑我迂腐,笑我天真,笑我是个读死书的傻子。」
「他一定觉得,等上三天,就能一口气吞掉整个江陵,所以他按捺住了劫掠的冲动,在他看来,暂且忍忍,只要我敢出城,就是他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跟我摆开阵势决战,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偷袭。」
「而这就是我的胜算。」
顾怀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猛地一挥衣袖,大步向巷口走去。
「传令!」
清朗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集结全军!」
「让所有编入军籍的青壮,带上武器,去北门校场!」
「告诉陈识,让他在城内准备好,如果我赢了,就痛打落水狗;如果我输了...」
顾怀的脚步在巷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自己抹脖子吧,反正他也跑不掉。」
......
半个时辰后。
江陵北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包铁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不仅让城墙上的守军感到心慌,也让潜伏在远处荒草丛中的几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赤眉军的斥候。
他们趴在满是泥水的草窝里,身上披着枯黄的草衣,脸上涂满了泥巴。
「还...真出来了?」
一个斥候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从城门洞里缓缓涌出的人流。
没有想像中的千军万马,也没有想像中的盔甲鲜明。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百名看着还算像样的正规城防军队,穿着红色鸳鸯战袄,手里拿着长枪和盾牌,虽然步伐有些散乱,但好歹还维持着基本的阵型。
而在他们后面...
那简直就是一场各色人等齐聚的出游。
成百上千的青壮,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短褐,有的穿着长衫,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生锈的铁刀,有削尖的竹枪,甚至还有拿着粪叉和锄头的。
他们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不少人还在不停地东张西望,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这支看起来像是去赶集而不是去打仗的队伍,却偏偏摆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阵型。
在那阵型的最中央,一面写着「顾」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一人一马,青衫落拓,不疾不徐地走着,彷佛这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踏青。
「这他娘的...是民还是兵?」
斥候咽了口唾沫,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他还真敢带着这帮泥腿子出城野战?」
「别管是不是真的!既然出来了,那就是找死!」
旁边的斥候头目果断道,「快!快回去禀报大帅!肥羊出圈了!」
几道人影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退去。
......
城北二十里,赤眉军大营。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三天前更加狂妄、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几乎要掀翻中军大帐的顶棚。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把那只鸡撕得粉碎,油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来了!真的来了!」
「这书呆子!这蠢货!他居然真的带着人出来了!不枉老子等了三天,还约束下面的人不准在江陵地界抢食!」
「哎哟不行了,老子笑得肚子疼...」
大帐内,一众赤眉军将领也是个个喜笑颜开,摩拳擦掌。
这三天里,他们虽然在等待,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的,毕竟江陵城墙摆在那儿,要是顾怀真的反悔了,缩在城里不出来,那这场仗还有得打。
可现在,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就真的是个书呆子而已。
「大帅,探子回报说,他们带了不少大车,」军师在一旁摇着羽毛扇,脸上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满脸奸笑,「都用稻草盖着,看着沉甸甸的。」
「大车?」
红煞有些疑惑,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还有带着家底打仗的?」
但想了片刻,还是想不明白,他干脆摇摇头站起身,吼道:「既然他这么讲究,这么堂堂正正,那老子也不能让他失望!」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那一双泛着凶光的小眼睛,在地图上贪婪地巡视着。
「乱石滩...」
红煞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约定决战的地点点了点,然后猛地向下一划,停在了一条狭长的山谷上。
那是去乱石滩的必经之路。
红煞狞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这地方好啊,两边高,中间低,路又窄,简直就是给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他不是要跟老子堂堂正正决战吗?」
「那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他!」
「传令下去!」
红煞猛地转身,大声吼道:
「全军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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