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府衙大堂。
持续了数日的风雪已经渐渐停息,但那股萦绕在城池周遭的血腥味还是没有散去,丝丝缕缕地提醒着人们这里前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堂内很安静。
陆沉坐在主案后,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一份份从城内各处、以及城外大营送来的军政公文。
「唰。」
他手中的笔在一份陈条上简略地勾画了一笔,随后,将那份文书随手推到了案几的另一侧。
「用印。」
简短,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两个字。
「是...」
旁边,那位昔日替大干朝廷牧守一方的太守大人,此刻就像个最卑微的书办一般,看到文书推过来,便双手捧起自己那方象征着一地太守大权的印绶。
他熟练地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对准文书上的空白处。
「啪」的一声。
老老实实地盖了上去。
盖完之后,他不仅不敢有半点怨言,甚至还努力地挤出一个讨好的、谄媚的笑容,双手将盖好大印的文书规规矩矩地码放到一旁的案头上。
动作之熟练,态度之卑微,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长沙开城投降后的常态。
陆沉并不熟悉地方内政的具体细节,后方凑出来的文官队伍也还在路上,所以在这个过渡期,一切以军管为主,除了少数识文断字的军官有了临职转进行政系统,大部分长沙原本的官吏此刻都在留用。
而这位软骨头的长沙太守,就成了一个极好用的政务问答机和人形盖章器。
陆沉甚至连头都没有擡,继续翻开下一份军报,随口问道:
「那两郡,还是没有回应?」
大堂下方,汇报完毕本准备告退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大帅!没有回应。」
将领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奇怪的是,也没有什么动作。」
「咱们的前锋大军,已经压到了长沙与零陵、桂阳两郡的交界处,兵锋直指两郡治所,这等阵势,就算是瞎子也该看到了。」
「可是,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敌军既没有加固城防的举动,也没有徵调乡勇、集结兵力的调动,甚至连边境上的关卡守军,都跟没看到大军一样,毫无防备之态。」
将领皱着眉头,疑惑道:「看起来倒像是...认了命?」
陆沉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擡起头,冷冷开口:「看起来,既聪明,又不太聪明。」
没有防备,是因为那两郡的掌权者心里比谁都清楚,荆南的精锐主力早就葬送在临沅了,他们现在根本无兵可调,手里那些老弱病残的戍卫兵以及乡勇,根本没有在北军面前死战的信心和底气。
知道打不过,干脆就不做无用功,免得激怒了北军,落得个和长沙外围那些宗族一样的下场,这算是聪明。
但不聪明的地方就在于...这都兵临城下了,居然还敢拖延时间。
又不敢备战,却又到今日还迟迟不给降书回复。
陆沉沉吟道:「想必,要么是内部有分歧,还在争论,要么就是在待价而沽了。」
他思索了片刻。
在这个乱世里,武力固然是解决一切的最终手段,但对于北军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迅速消化战果,吞下剩余两郡以全荆南版图,才好将重心转回北边以及开始政令的彻底推行和春耕准备。
所以,有些妥协,是可以做的。
陆沉的眼神骤然转冷,断然下令:
「派人去。」
「告诉那两郡的太守和那些宗老。」
「若是举郡而降,官吏们的职位可以不动,那些世家大族也无性命之忧,至于之后的政令如何推行,田亩怎么清算...这些,都可以谈!」
将领神色一凛,正要领命,却又听陆沉冷声道:
「但若是再拖下去,试图消耗本帅的耐心。」
「就不要怪本帅提兵南下,将他们一起碾成齑粉了!」
「去办!」
「末将领命!」将领重重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准备安排信使南下。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陆沉重新拿起笔,再次低头批改起繁杂的军政事务。
顾怀坐镇江北,武陵有萧平和许良,长沙新定,千头万绪,却无人能接手,只有他亲自处理种种事宜...好在他虽然不喜过问这些事情,却也不是只知道打仗的莽夫。
他终究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精力与冷静,真要去做,尽管不能像顾怀那样面面俱到目光长远,但也至少不会出错。
倒是站在一旁的长沙太守,在听完刚才关于零陵桂阳两郡的话题后,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若是北军一直像之前攻城时那样,血腥屠杀不择手段,他倒也熄了许多念想...可谁知北军进城后竟然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大多官吏都原职留用,长沙外围的逐渐平定也没什么波澜。
这就让他很难受了,因为他这条命虽然暂时保住了,但也就是暂时而已。
北军彻底稳定长沙后还需不需要自己?需要自己的话,又能不能继续做这个太守?虽说就此投降事后难免遭朝廷清算,可之前自己是以为命都保不住了的,能继续掌一郡大权那还管什么反贼不反贼...
零陵和桂阳那两帮家伙,居然能靠着没有开战,跟这位陆帅稍微谈谈条件,考虑一下用什么姿势投降能显得体面些...作为朝廷官员,他们实在是太可耻了!
但看刚才陆沉的态度,那些家伙说不定是真的能继续过好日子的。
无耻也有无耻的好处啊。
可长沙呢?
长沙是被手底下的兵哗变,主动打开城门把北军迎进来的!跟他这个太守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导致他不仅在北军这里只能当个临时的政务招牌,而且在大多数人看来,更是一个无能的废物!
若是等后续北军的文官队伍一到,等长沙稳定下来,自己这个没用的废物太守,下场会是什么?
轻则罢官免职,重则...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鸡给砍了!
不行!
必须得想办法自救!必须得抱紧眼前这根大腿!
太守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脸上堆起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谄媚的笑容,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那个...」
「陆帅啊。」
「这长沙的冬日,湿气重,寒气刺骨,比起江北,着实是难熬了些。」
「下官府上,倒是有几斤上好的君山银针,是前些年从京城带来的,最是能驱寒暖胃。」
「大帅日夜操劳军政,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实在是令下官敬佩万分,不如...下官派人去取来,给大帅您沏上一壶,暖暖身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试图从这位主帅的脸上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满意或者赞许的表情。
然而。
没有。
陆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彷佛站在他旁边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太守干笑了几声,倒也不觉得尴尬--或者说,在如今的地位对比面前,他连尴尬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深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缩。
他明白只要陆沉还在坐镇长沙,只要能搭上话...就还有机会!
他不死心地搓了搓手,又往陆沉的方向凑了凑。
「陆帅...」
「下官听闻大帅身边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下官族中倒是有几个容貌还算过得去的远房侄女,懂事乖巧,陆帅若是...」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到,陆沉握着笔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陆沉缓缓地转过头,视线冷冷地落在了太守那张写满了谄媚的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本帅留下你的性命,是因为你很有用?」
这眼神把太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为陆帅分忧...」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
陆沉收回目光,眼神中满是厌烦。
「拿好你的印绶,再敢在处理军政时聒噪半句。」
「本帅不介意换一个人来按这方大印。」
太守浑身一哆嗦,连忙缩回那个属于他的憋屈角落,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倒是突然觉得委屈了起来--他娘的不就是想巴结巴结你,你至于么?你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杀胚到底是怎么混上这主帅位置的?襄阳那家伙居然也忍得了你这脾气?
大堂内再次恢复安静,片刻后,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陆沉的沉思和太守的腹诽。
「报大帅!」
「襄阳加急军报!」
「同时伴有一封飞鸽密信,直呈大帅!」
陆沉的眉头猛地一皱。
加急传讯,再加上飞鸽密信同时送达,这已经是北军内部最高端别的军情传递方式了,除非是襄阳城破,或者是出了天大的变故,否则绝不会动用这种手段!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绕过案几,一把将两封信件接了过来,先撕开了那封明面上的、盖着府衙大印的官方急讯。
这种急讯,是要传阅全军高端将领,通报军情的。
陆沉展开急讯,目光扫过,随后,身子微僵。
「南阳结亲使团窝藏刺客,订亲宴会上暴起行刺,中郎将遇刺身死,襄阳大权尽托于江陵别驾司马顾怀...」
玄松子...死了?
陆沉的呼吸变快了几分。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的眼前闪过。
江陵后山,自己蹲在树下不发一言,那个穿着道袍、啰里啰嗦的道士,絮絮叨叨地和他搭话。
城外密林,他们带着一群战俘溃兵,躲避着官兵的追杀,一路向北,最终走出了那片山林。
襄阳南部,他们艰难转战,终于闯出了一片天地,他对顾怀满含戒备与抗拒,甚至想要分道扬镳,另谋出路。
那个蠢道士看见自己要走,看起来是真有点伤心了,委屈地说:
「我还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怎么也算是朋友了...」
朋友?
在乱世里,这是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陆沉从没有在意这句话过,事实上这句话也确实在他的心底沉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可是现在,却如此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曾经无数次地觉得那个道士很烦,很蠢。
他鄙夷玄松子那种得过且过、闲云野鹤的态度;他从不觉得,玄松子这样没有野心、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人,能在这种吃人的乱世里有活下去的价值。
他一直认为,玄松子被顾怀推着走进襄阳那个漩涡,披上那件圣子外衣,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迟早有一天会骨头都不剩地被吞掉。
可是...
可是现在看来,事实却是,如果不是玄松子,他和顾怀,这两个在性格和观念上都有很大冲突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如果不是玄松子接过了那个圣子名头,他陆沉,也绝不可能有那个机会,统帅大军,走到今天这威震荆襄的一步。
这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鄙视他,你可以说很多难听的话,你觉得他又弱小又可笑又愚蠢又可怜,但他却一直陪你走完了那段最艰难的路,不在意你是个战俘还是个大帅,只要他想,他就能拍着你的肩膀挤眉弄眼说陆沉贫道给你开了一卦你最近要是不讨好我怕是会有血光之灾啊...
陆沉沉默了下来。
他的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各种他不曾有过的情绪都涌了上来,交织在一起,一时之间让他竟然就这么怔在了原地。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被那几个字砸出的回音:
那个道士,死了。
一旁的长沙太守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平时的陆沉就够冷厉了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竟然不知道高了多少倍,他只能拼命把身子往后缩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良久。
陆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用身为主帅的理智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升起的怒意,又拿起了那封用蜜蜡封口、只允许他一人拆阅的飞鸽密信。
手指轻轻搓开蜜蜡。
陆沉展开了信纸,上面是顾怀那熟悉的、带着几分飘逸的字迹。
第一行字。
「逗你玩的,玄松子没死。」
「...」
陆沉的额头上,一根青筋跳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只觉得好像能通过信纸看见顾怀那张欠揍的脸...以及那个蠢道士在一边怂恿的神情!
「嘿,你给陆沉的密信干脆这样写...」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在这一刻,陆沉无比清晰地觉得,自己之前一直不怎么喜欢顾怀和玄松子...
真的,是有非常非常充分的理由的。
他捏了捏眉心,平复了一下那种想立刻杀回襄阳,抡起鞭子追杀那两个家伙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
信里的内容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顾怀在信中,详细地将襄阳发生的事情--南阳的刺杀,以及他如何借题发挥,让玄松子假死脱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以及,玄松子借着这次刺杀顺水推舟,上演了一出「遇刺身亡」的好戏,彻底脱离那个让他担惊受怕的圣子身份,从而让襄阳政权洗脱赤眉流寇色彩的政治考量。
而在信的最后,则是提到了顾怀接下来的打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血腥和果决:
「南阳既然选择了动手刺杀,便已经是图穷匕见,他们必然会在此时尝试联系你,试图挑拨离间。」
「若是南阳那边有什么建议,你不妨听一听。」
「襄阳这边会做好准备,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南阳的问题了,总不能天天被这群世家门阀的人惦记着...」
陆沉看着最后那行字,心领神会。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那封密信凑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火焰将纸条吞噬,化为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当他再次擡起头时,之前的复杂情绪,以及那一丝被戏弄的窝火,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怀把局做好了。
现在,该他上场,去演好这场戏了。
他思索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看向一直单膝跪在地上的亲卫,开口道:
「去,把那几个前几日自称南阳密使的人,叫过来。」
亲卫领命,刚要起身离去。
陆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记住,是『请』。」
「态度,客气一点,不要怠慢了『贵客』。」
亲卫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居然感觉有些恶寒...他大声应下,转身离开。
只剩长沙太守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依然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
南阳五姓毕竟是盘踞荆襄数百年的世家门阀,他们的信息传递速度,其实并不比南征大军的军情急递慢多少。
就在刚才,他们已经收到了南阳家主们传来的密信。
「刺杀成功!贼首已死!襄阳大乱!」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三人几乎要弹冠相庆,但经过一番商议,他们还是强压下了立刻去见陆沉的冲动。
因为只有在陆沉确信襄阳生变的时候出现,他们抛出的筹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若是太过殷勤主动,难免会落入谈判的下风。
此刻。
听见府衙亲卫前来接见的消息,再看那亲卫一改往日对他们的冷厉与不屑,显得颇为客气和恭敬。
三名密使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陆沉,忍不住了!
哪怕是再怎么忠心,在得知后方主君身死、大权旁落,而自己又手握重兵的时候,那深藏在心底的野心,也绝对会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地赶去了府衙大堂。
拜见之后。
一名比较心急的使者,看着陆沉那张似乎有些阴沉的脸,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直接跨前一步,语气激昂:「陆帅!」
「想必,您也已经得知了襄阳传来的消息。」
密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中郎将遭遇不测,襄阳如今群龙无首,那个顾怀仓促接权,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容得下您这位威震荆南的统帅?!」
「陆帅,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啊!」
「只要大帅您一声令下,前线大军悍然回转!」
「不过江陵,以免引起襄阳那些人的警觉,而是直接取道江夏!」
「届时,您从江夏进军,我南阳五姓在北面尽起部曲策应!」
「南北合围!两面夹击!」
「则大事可定!这荆襄的大势,便彻底握在陆帅的手中了!」
他描绘的蓝图不可谓不诱人。
换做任何一个身逢乱世、手握重兵的将领,在旧主刚刚暴毙的这一刻,听到这番话,都会心动。
陆沉坐在书案后,沉默着。
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用那种冰冷目光看着他们,也没有出声呵斥他们言语的直接。
相反。
他脸上的冷漠,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慢慢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犹豫、挣扎与为难。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这个计划所打动,但又充满了顾虑和忌惮。
「合围襄阳...谈何容易。」
他沉声开口:「本部将士,自过江以来,连番苦战,已经数月未曾归家,如今后方生变的消息传开,军心本就不稳,部下久战思归,士气低落,若是此时强行开拔,不去打剩下的两郡,反而要去围攻襄阳...」
他摇了摇头:「这底下的将士难免会有抵触情绪,军心,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密使愣了一下,刚想反驳。
陆沉又摆了摆手,继续道:「再者,长沙刚刚平定,郡治虽下,但余孽尚存,暗流涌动,本帅若是带走全部主力,这地方随时可能发生叛乱!而且零陵、桂阳两郡态度不明,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密使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们发现,这位之前看起来冷酷无情的北军主帅,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起来了?
「还有这最重要的一点。」
陆沉叹息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玄甲。
「大军一路征战,兵器铠甲损耗极其严重,许多将士连件完好的皮甲都没有了,更何况,按照你们的计划,若是取道江夏长途奔袭,那就意味着要彻底放弃背靠沅水的原有粮道!」
「没有粮草,没有军械,士气低落,军心不稳,此事...难呐。」
总之,就是各种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理由,来回推诿。
南阳的密使们站在堂下,听着陆沉这一条条的困难。
起初,他们还真的以为陆沉是在认真考量战术,甚至还在心里暗暗钦佩这位主帅的严谨。
但听着听着,密使们的耐心逐渐消失,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神中,看明白了陆沉这番话的真实用意。
什么军心不稳?什么荆南叛乱?什么后勤不济?
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
不见兔子不撒鹰!
一直以来,关于这位陆帅的传言,都是什么百战百胜、兵法如神、绝世将星。
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褪去了那层战无不胜的光环,这陆沉,骨子里也只是个贪婪、市侩、拥兵自重且毫无忠诚可言的乱世武将罢了!
他在这个时候推诿,根本就是在借机向南阳索要更多的好处!
不过。
不怕你贪,就怕你没有野心!
只要能用钱粮解决,对底蕴深厚的南阳五姓来说,反而是最安稳的方式。
那名领头的使者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直接了当地开口道:
「陆帅的顾虑,我等自然明白。」
「这毕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只要陆帅肯出兵,有什么条件,大可以开诚布公地谈。」
「我南阳五姓,别的没有,但这百年底蕴,却不是襄阳那个空壳子能比的。」
见他们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图。
陆沉脸上的犹豫和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也不再伪装,直接回到了主位上坐下,恢复了那副冷漠孤傲的主帅姿态。
既然是要演一个贪得无厌的武将。
那自然就要顺势抛出堪称天价的条件。
「好。」
陆沉看了他们一眼。
「既然要合作,那本帅就直说了。」
「十万石粮草!」
他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
「八千副精良的铁甲,不是皮甲!外加横刀一万柄,强弓五千张,两万支狼牙箭!」
「外加白银三十万两,用来犒赏三军,安抚军心!」
密使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即使是对南阳五姓来说,也是绝对的大出血了。
要知道,他们之前为了麻痹襄阳,送去的聘礼就已经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了。
「这...」领头的使者面露难色,「陆帅,这条件未免太过...」
「还没完。」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些军械、兵器、粮草,在北军渡江取道江夏之前,南阳必须先行送至前线大营交付!」
「否则,本帅的兵马,绝不踏入江北半步。」
「哪怕你们南阳现在就许诺把荆襄之主的宝座搬到我面前,没有这些东西安抚军心,也是无济于事。」
大堂里安静下来。
这个条件,远远超出了南阳五姓之前的心理预期和准备...这么多乱世中的战略物资,要在短时间内筹措并且送到前线,就算是南阳五姓,也要真正意义上的伤筋动骨!
但...若是能借此一举覆灭襄阳,甚至借助这个机会将其引为己用,从而保全世家的百年基业乃至更进一步...
几个密使脸色变幻不定,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终。
那名为首的密使犹豫再三,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得失,狠狠地咬了咬牙。
「好!」
密使涩声应下,「陆帅的条件,我等这就飞鸽传书回南阳!南阳五姓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在最短的时间内筹措完毕,送达大军!」
「只望陆帅,速速起兵渡江,莫要食言!」
「一言为定,」陆沉淡淡地点了点头,「送客。」
密使们不敢再耽搁,这等天大的事情,他们虽然有一定程度上的自决权,但也必须立刻传回南阳,让几位家主知晓,他们急忙告退,匆匆离去。
陆沉坐在书案后,看着那些密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堂外。
他脸上的那一丝市侩、挣扎与贪婪,如同海水退潮般,迅速消退得干干净净。
再次恢复成了那种没有一丝温度、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肮脏交易的得力亲卫,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陈平这几天,如何了?」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道:
「回大帅,自从大帅您入城后罢了陈将军的军职...他就一直被发配在前锋营里当马伕,听手底下的弟兄们说,这些天他还被您下令抽的那顿鞭子弄得下不了地,整天趴在马槽边上骂娘...」
「不过这几天,伤势应该好些了,勉强能动弹了。」
陆沉微微颔首。
那顿鞭子他可是让人当着长沙百姓的面结结实实抽的,没有半点放水,为的就是压住杀降的恶劣影响。
也得亏是陈平,一路南征,诈公安、破汉寿、临沅先登,再加上长沙城外的一锤定音,他的军功真累计了不少,这才从军法中捡了条命,换了其他人敢当着从事的面杀俘,可就不是军职一撸到底这么简单了...
「去告诉他。」
陆沉语气平静。
「让他别喂马了,准备随本帅出征。」
「长沙初定,还有外围残余需要梳理,大半兵力必须留下驻守。」
「这次,我只带八千精锐步骑走。」
陆沉顿了顿,「留他在长沙,怕他闲不住,不知还要给本帅惹出什么事来!」
「是!」亲卫领命退下。
陆沉站起身,负着双手,走到大堂的门槛前。
他仰起头,看着长沙城上空那阴沉沉的天空,目光彷佛穿透了云层,看见了遥远的南方,又看见了汉水以北的平原。
「只可惜,没能在这大戏开场前,等到那剩余两郡的降书。」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似乎有些遗憾。
不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南阳那五家高高在上俯视襄阳崛起的草莽,自以为能操盘这乱世的嘴脸。
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用我这点遗憾,换你们数百年基业,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南阳五姓,就觉得...」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怎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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