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
这座自古以来便被誉为江南形胜之地、控扼水陆要冲的重镇,自从被赤眉西营大军悍然攻占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出人意料的是。
这大半年的光景下来,这片土地上竟然就没有再爆发什么像样的战事。
甚至于,这座曾经在城破之日经历过巨大恐慌的城池,还渐渐有了些生机。
街道上虽然不复往日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繁华,但也陆陆续续有了行人。
街角的摊子在江南湿润的晨雾中重新支起。
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能看到一些穿着官服、或者当地乡绅打扮的人,在替赤眉军处理政务,安抚百姓,丈量土地。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杀到江南的赤眉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说,当初他们在荆襄九郡,在天公将军的统领下,还勉强秉持着「杀官杀乡绅,但绝不对平民百姓挥起屠刀」的底线。
那么这大半年下来,随着他们流窜转战四方,随着和朝廷的官军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
那份所谓的底线,便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杀红了眼的反贼,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官,什么是民?
为了抢粮,为了活命,为了发泄那股子在荆襄被官兵堵了三年的憋屈和戾气。
他们早就变成了一群被欲望和暴戾支配的野兽。
可如今,这里有了秩序。
虽然还很简陋,绝不至于让百姓们觉得在官府治下和赤眉治下都是一样活着...
但那也是秩序。
......
「驾!」
马蹄踏碎阳光,一匹快马从街道的尽头疾驰而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昔日的丹阳县衙、如今的大帅府前。
马背上,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翻身下马。
他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面沉如水地,快步向着府内走去。
那是徐安,赤眉西营的军师,也是渠胜最倚重的智囊。
「军师!」
「见过军师!」
站岗的赤眉士卒们,看到这个平日里总是眯着眼睛、透着阴郁算计的中年人,纷纷挺直了腰杆行礼。
徐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回礼。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一眼值守的亲卫头领,问道:
「大帅呢?」
「回军师,大帅今日起得晚了些。」
那亲卫头领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道:
「大堂那边,各营的将领和那些投诚的旧官吏们,等不到大帅议事,刚才...就已经先散了回去了。」
「大帅此时,应该还在后堂看书。」
看书。
徐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长相本就不算英俊,嘴唇极薄更是给他平添几分刻薄戾气,此刻心中怒火升腾,竟是让周遭的亲卫们纷纷在这六月天里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他终究没有发火,只是冷笑一声,便一言不发地快步绕过了前院,径直向着府衙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路过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的庭院。
这原本是丹阳县令花费了重金,请了无数能工巧匠,历时数年才修缮出的江南园林。
各处都充斥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柔媚,富丽堂皇中透着精致。
微风拂过,空气中甚至还飘荡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那是那些穿着丝绸罗绮、身段婀娜的江南侍女,像蝴蝶一样在庭院中穿梭所留下的味道。
温柔乡,英雄冢。
徐安越看,胸中的那股怒气便越重。
他只觉得眼前这如画的风景,这满园的绮丽,简直比那漫天飞舞的官兵箭矢,还要来得恶毒,还要来得致命!
但他偏偏又不想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些下人的面发作。
便只能死死地咬着牙,负着手,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庭院,来到了后堂的门前。
立刻有眼尖的仆役迎了上来。
「军师大人,您来了!」
仆役满脸堆笑地躬身道:「大帅还未出来呢,里头正歇着,辛苦军师大人在偏厢再等上一会儿,容小的去通禀...」
「滚开!」
徐安的眉头猛地一立,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那扇紫檀大门。
......
房间里。
渠胜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红木桌案旁。
这位在乱世中拉起数万大军,已经在江南打下根基的一方枭雄,此刻正捧着一本江南才子写的杂记诗书,看得津津有味。
房门被粗暴推开,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抹不悦浮现在那张面如满月的脸上。
他身为大帅的威严,早已在这大半年的生杀予夺中,养得越发重了。
可当他擡起头,看清来人是徐安时。
那抹怒意,就立刻被他完美地掩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春风般和煦、透着兄长般仁义的招牌式笑容。
「哎呀,原来是军师来了...」
渠胜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外头的人也是不懂事,怎的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穿着,略带歉意:「军师你看,某刚起身不久,只穿了这件小衣,却是有些不雅了,让军师见笑。」
此时的渠胜,身上只穿着一件用上等苏绣丝绸缝制的贴身小衣,丝滑的料子贴在身上,透着一股子奢靡与安逸。
而在他的身旁。
一个容貌极美、气质温婉的江南女子,正跪坐在软榻上,伸出手,正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小心翼翼地喂向渠胜的嘴边。
徐安没有行礼,目光冷冷落到女子身上,突地冷喝一声:「出去!」
看到徐安那彷佛要吃人般的神情,那美貌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葡萄都掉落在地,连忙微微福下身子,瑟瑟发抖地看向渠胜。
渠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依然保持着笑容,伸出手,在那女子微微发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去吧,先去外面待会儿,某和军师有要事相商。」
女子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渠胜看着依然站在原地、满脸寒霜的徐安,干笑了一声,略有些尴尬地问道:
「军师这是...怎么了?」
徐安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生硬地对着渠胜行了一个礼。
「大帅。」
「卑职只是在想。」
「大帅此刻,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着小衣,多有不雅。」
「但卑职却看得真切,大帅身上这件小衣,可是用这江南最好、最贵的丝绸制成的!」
「这料子,这做工...比起当初在荆襄,在伏牛山里,大帅那件连补丁都打满的破烂员外服。」
「可是要贵重得太多,太多了!」
此言一出。
渠胜眼中的那抹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一抹愠怒在他眼底快速闪过。
但他面上依然不显山露水,只是慢慢起身,收敛了笑容,语气也变得有几分严肃起来。
「军师此话何意?」
「倒是让某听得有些糊涂了。」
渠胜看着徐安,似乎想为他找个台阶下:「可是手底下有谁不开眼,惹了军师不开心?」
「莫非是铁牛那憨货又做了什么蠢事?」
「没有谁冲撞卑职。」
徐安毫不退让地迎着渠胜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卑职只是在想,莫不是这江南水乡的风,太过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把刀,已经将大帅的心给剐了去!」
「倒让大帅,陷在这软玉温香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不再是隐隐的劝谏,而是近乎于指着鼻子的痛骂了。
渠胜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看着这个一直以来为自己出谋划策、被自己倚为心腹的军师,终于还是将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放肆」压了下去,苦笑道:
「嗨,军师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某知道军师是为大局着想,只是军师也看到了,朝廷的官兵,已经被咱们迎头痛击,打退了两轮。」
「如今那帮酒囊饭袋,早就吓破了胆,加上各地流民四起,他们只能散去地方上,去平压那些小股的义军,这丹阳周遭,已经有好久没发生过战事了。」
渠胜走近了两步,拍了拍徐安的肩膀:「弦崩得太紧,总是容易断的,某也是人,见局势安稳,便难免懈怠了些许...军师又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懈怠?」
徐安猛地挣脱开渠胜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外头已经日上三竿!连每日各营将领和官吏议事的时间都过了!」
「而大帅呢?!大帅却还在与美人房中作乐!捧着那酸腐诗词看个没完!好不安逸!」
「大帅是不是忘了?!」
徐安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渠胜:「我们是义军!是要掀翻这个世道的义军!」
「大帅这是忘了如今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大干虽然焦头烂额,但底蕴还在!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的倾覆之险!」
被属下如此当面指着鼻子痛骂,这一次,渠胜是真的有些不悦了。
他皱起眉头,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军师未免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渠胜转过身,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伸手一指,语气中带着些自傲:
「官兵新败两场,士气全无!而我等,如今占据九江、丹阳这等扼守水陆的枢纽要地!又连得了句容、溧阳、赤山一线,将整个防线连成了一片!」
「向北,我们随时可以截断朝廷调往江北之兵;向南,我们更是气吞丰沃富庶的吴地!」
「钱粮、人口、地盘,我们什么都不缺!」
「这等大好的局势,这等稳固的基业,哪里来的倾覆之险?!」
渠胜看着徐安,语重心长:「军师。」
「咱们在荆襄,连战了整整三年!下了江南之后,也是一路马不停蹄地征伐,将士们早就疲惫不堪了。」
「如今好不容易打下了一片安稳的地界,能安稳一下。」
「某,不过就是想着,歇息休养些时日,让弟兄们也喘口气,难道这也有错么?!」
徐安安静地听着。
直到渠胜说完,他突然凄惨地笑了起来。
「休养?」
「哈哈哈...休养?!」
徐安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收住笑声,勃然大怒道:「大帅啊大帅!不可满于当下,无有远志啊!」
「大帅想休养,可大帅去问问,朝廷可会休养?!官兵又可会休养?」
「大帅只看到如今地盘稳固,可曾想过,这一切,在这江南水乡,根本就犹如无根之萍!」
「种种优势,皆是假象罢了!」
「百姓表面归顺,暗地里哪一个不是在等着朝廷的大军南下?!只要官兵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只要我们在正面战场上,败上哪怕一场!」
「这偌大的地盘,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那些对咱们笑脸相迎的乡绅、官吏,转头就会打开城门迎官军入城!」
徐安痛心疾首地来回踱步,「大帅!这里不是荆襄!这里没有伏牛山,可以让我们在战败后再钻进去积蓄力量了!我们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抢,到时候,就真的又成流寇了!」
这一番话语,刺得渠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底其实未尝不知道徐安说的是对的。
但长期身居高位,加上这段时间的安逸,却也让他越发受不了这种被人当面揭穿、毫不留情的指责了。
他的耐心,终于耗尽:「够了!」
渠胜一甩袖子,强行压着怒火:「军师,你今日的情绪太激动了!」
「某看你也是累了,需要休息!某现在不想听这些危言耸听的话。军师不妨等某洗漱一番,换过衣服,咱们再到前堂,召集众将,堂堂正正地议事如何?」
说罢,渠胜便准备转身向里间走去,显然是想结束这场让他极度不适的对话。
然而。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瞬间。
「扑通!」
一声闷响,在渠胜的身后响起,他豁然回头,只见那个向来自视甚高的徐安,此刻,竟然直挺挺地,双膝跪地!
徐安没有看渠胜的脸色,只是梗着脖子目视前方,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今日,卑职来此,只为提醒大帅!切不可再这般沉沦下去了!」
「大帅若是觉得卑职聒噪,不如此时,便下令将卑职推出门外,直接斩首!卑职宁愿死在自家大帅的刀下,也总好过,亲眼看着大帅您,一步步将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好基业,尽数付诸东流,最终身首异处的好!」
偌大的后堂内,落针可闻。
渠胜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陪着他从荆襄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次次用计谋帮他化险为夷,甚至不惜主动替他揹负骂名的军师。
渠胜终于意识到,徐安不是在耍脾气,他是真的,失望至极了。
「军师...」
渠胜脸上的怒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深深的动容与惶恐,他赶忙快步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想要将徐安搀扶起来。
「军师何苦如此!」
「某知错了,某听你的便是,你快快请起...」
但徐安的身体却死死地钉在地上,任凭渠胜怎么拉拽,都不曾起身,只是擡头看着渠胜。
「大帅。」
「才打下这么几个郡县,大帅便觉得局势大好,可以安心享乐了。」
「可是大帅,您想想...」
「远在荆襄的那个人。」
「他,可曾有过半刻的停歇?」
听到「那个人」这三个字,渠胜搀扶徐安的手,猛地一僵。
可徐安仍旧没有停下,继续一下一下地割着渠胜的自尊。
「大帅难道忘了?」
「之前我们收到荆襄战报的时候,大帅还曾惊叹,那个人,在没有半点底蕴的情况下,平荆南四郡,斗南阳五姓,一举割据了整个荆襄!」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大帅当时,只恨不能携手,不能取而代之!」
「可是为什么?」
徐安看着渠胜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才这么几个月过去...」
「大帅,便已经忘了当初下江南时,路过江夏的所言所想了?!」
这番话,算是彻底地,戳进了渠胜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那个痛点。
顾怀。
那个总是穿着一袭白衣,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又手段毒辣,那个当初在江陵城外,被他视为棋子,想要随意拿捏,最终却反手利用了赤眉的名头,在襄阳崛起,将他渠胜,将整个赤眉,都当成了垫脚石的年轻人!
渠胜的身体晃了晃,他噔噔噔地倒退了两步,一把攥紧了桌案边缘,不再去搀扶徐安,而是低着头,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在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上,此刻,各种极端的情绪在疯狂地交织、变换。
有被一语惊醒的震撼。
有对自己这段时间荒淫无度的羞愧。
有对那个远在荆襄的年轻人,所取得的惊天成就的嫉妒与羡慕。
更有,一种让人无力的叹服,以及一丝几乎要将他啃噬殆尽的怨毒!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终于。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砰!」
伴着这声巨响,渠胜猛地擡起头,那双眼睛重新燃起了属于枭雄的野心与清明。
「幸有军师!」
「幸有军师啊!!」
渠胜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后怕:「某这些时日,的确是太过沉沦享乐了!竟然忘了当初咱们率军下江南时,对天发下的雄心壮志!」
「某只觉得,江南富庶,局势大好,便想着,能安心把前几年在深山老林里没享过的福,全给找补回来。」
「真是...」
渠胜咬牙切齿地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蠢不可及!」
他转过头,看向荆襄的方向。
「那个人,从接手一个被咱们打得破破烂烂的襄阳空城开始。」
「他只用了区区大半年的光景,便横扫荆南,踏平南阳,全占了荆襄,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
「而某呢?」
「某带着几万骄兵悍将,南下江南。」
「如今,不过才占据了区区一郡之地,几个县城!」
「有什么好自得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睡懒觉、看闲书?!」
渠胜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徐安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军师!」
「若不是你今日,骂醒了某。」
「某真不知道,还要在这温柔乡里,浪费多少时间!还要把弟兄们的命,往火坑里推多深!」
他是真的醒悟了,也是真的感到后怕。
舒适和享乐,最能消磨一个人的斗志,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没有死在刀光剑影里,却死在了这香风细雨中。
看着渠胜这副诚恳的模样,徐安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由衷的喜色。
那个能在乱世中崛起,拥有赤眉最好的名声,最让兄弟们服气的西营大帅,回来了。
徐安顺势站了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大帅英明!能听进逆耳忠言,我赤眉大业有望!」
两人把臂对视,这一刻,倒是彷佛又有了当初在伏牛山中的那种默契。
然而。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温情时刻,渠胜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大门。
一抹不舍与心痛,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那个叫薰儿的女子,是他下江南后,最宠爱的一个。
不仅人长得极美,更是精通诗词歌赋,这几个月来,夜夜婉转承欢,让他体会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仙滋味。
但。
终究只是一瞬。
那抹心痛,便被冷酷所取代。
「来人!」
渠胜突然松开徐安的手,对着门外暴喝一声,看着两个亲卫走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去!」
「把熏儿...把那女子,杀了。」
亲卫猛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不知道大帅最近对那女子宠爱有加,恨不得天天带在身边,怎么突然...
「没听清某的军令吗?!」渠胜冷冷地盯着那亲卫,「杀了她!」
「砍下她的脑袋,传首军中!」
「传令全军,今后,若有任何人,再敢以杂物、美人娱某者。」
「格杀勿论!!」
两个亲卫浑身一凛,不敢多问半句,抱拳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院中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女子惨叫,房间内,无论是下命令的渠胜,还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徐安,两人的脸上,都没有半点的不忍或是恐惧。
相反。
在听到那声惨叫后,两人紧绷的身体,竟然同时放松了下来,甚至隐隐,都松了一口气。
......
风波平息。
两名亲卫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退了出去,徐安这才神色如常地,走到一旁椅上,安稳落座。
「大帅能彻底清醒过来,便好。」
徐安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
「其实,大帅之前所为,也情有可原。」
「虽然我军自从下了江南,大帅便有先见之明,学着荆襄那个人的做法,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转战,而是试图稳扎稳打,占据城池,安抚流民,收服民心。」
「试着创建一套像襄阳那样,能够持续提供兵源和粮草的稳定势力。」
「但是...」
徐安停顿了一下,渠胜叹了口气,走到徐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口道:「但是,下面的行事作风,还是当初那一套『天补均平』。」
他揉了揉眉心:「在荆襄,在这一路南下途中,那些军官和士卒,杀官吏杀顺手了,杀乡绅抢大户抢习惯了,虽然某三令五申,下了江南要改作风,但他们哪里管得住自己手里的刀?」
「这就导致,咱们赤眉的名声,在江南是真的烂了。」
「如今在这江南,那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那些懂得治理地方的乡绅士族,哪个不是把咱们当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防咱们跟防贼一样,宁愿死,也不愿意真心投效咱们。」
徐安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正是如此。」
「大帅,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一个势力要真正稳固下来,不仅需要拉拢士人替我们出谋划策,更需要依靠地方的乡绅,去帮我们征收粮饷,维持地方的军心民心。」
「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要把实际控制的地方,从像丹阳这样的内核城池,延伸到下面无数的州县和乡村之中去!」
「没有那些基层的官吏和乡贤帮我们做事,我们的政令,根本出不了这城门!」
「可是,恕卑职直言。」
徐安无奈叹息道:「以我们赤眉目前的班底和名声,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死结。
靠暴力抢来的地盘,终究无法长久;但不靠暴力,他们这些造仮出身的泥腿子,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的效忠?
渠胜听得眉头紧锁。
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便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他...」
渠胜再次提起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向往的名字:「那个人,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每每想起这个,某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某怨他,怨他不识擡举,怨他不明白某当初将他视作一家兄弟,想拉拔他入伙的苦心。」
「他处处与某作对,甚至到了最后,还反戈相向,摆了咱们一道,踩着咱们赤眉上位。」
「但...」
渠胜叹息一声:「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他确实有通天之才。」
「他走得,可比某快太多了。」
「同样是占据城池,某得兵力还比他多比他精,可他却能得民心,还能让那些世家门阀都吃大亏。」
渠胜看向徐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军师,咱们派去荆襄打探消息的探子,陆陆续续也传回了不少消息,也许...我们能照着他的法子,学一学?」
徐安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帅,我们学不了。」
渠胜不解:「为何?都是赤眉出身,都打的是赤眉旗号,他做得,我们为何就做不得?」
徐安答道:「大帅,荆襄和江南的局势,是不同的,两军的成分和底蕴,也不一样。」
「他手底下的那套从事制度,看起来还是赤眉从事,可实际内里完全不同;再说他在江陵经营许久,精盐、火器、耕种之法,是他在那个小地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而且,他本身还有官面上的关系,又是读书人,朝廷就算提防他,也不会像看我们一样看他,读书人投效过去,也不至于太过抗拒。」
徐安看着渠胜:「可是我们呢?」
「有些东西,怕是想学也学不来。」
「咱们绝不能照猫画虎,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江南的乱局,找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路,才能殊途同归。」
听到「江南乱局」这四个字。
渠胜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说起这个。」
渠胜倾身向前,问道:「这次军师你亲自去联系在这江南四处传教的黄巾...那个号称大贤良师的人,他怎么说?可愿意与我军联手?」
「如今江南这地界,除了咱们赤眉,就属他们那帮头裹黄巾的人闹得最凶。」
「若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联手挡住朝廷大军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提到黄巾军,徐安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和忌惮。
他再次摇了摇头:「他拒绝了。」
「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渠胜一愣。
「不是一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渠胜有些不解:「咱们都是被这大干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是造仮的义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大帅,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徐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卑职之前也这般觉得,所以才建言可以拉拢他们。」
「但经过这次接触,卑职看清了。」
「大帅,赤眉和黄巾,估计是的确,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
「为何?」渠胜追问。
徐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赤眉,走的是『天补均平』的路子。」
「说白了,就是到了一地,先杀官吏,再杀乡绅,抢了他们的钱粮分给百姓。」
「咱们靠的,是用这种复仇气焰,去煽动那些最底层的戾气,从而得到百姓的追随。」
「这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归根结底,咱们的内核,是军队,是武力,是赢下一场又一场和朝廷的仗。」
「而且...」徐安苦笑一声,「因为之前在荆襄作战的习惯,咱们其实根本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去精细地治理地方。」
「但,黄巾不一样。」
徐安加重了语气。
「卑职观察过他们行事,他们是真的在乎百姓,他们也没有赤眉这般激进,很少主动攻打坚城。」
「那个大贤良师,更愿意带着人,亲自在那些远离城池的乡镇、田野间游走。」
「他们用符水治病,用那些什么『黄天净土』的话,去蛊惑人心,他们在底层百姓心中,和我们,和朝廷,都完全不同。」
如果是顾怀在这里,估计用一句话就能总结出来了。
赤眉走的是军阀路线,而黄巾...更像是宗教。
徐安看向渠胜:「总之,从表面上看,我们和黄巾之间,的确有和平相处、甚至合作的可能。」
「因为我们占据城池,他们远走乡村,相互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并不冲突。」
渠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美髯:「我等攻打城池,他们远走乡村...是没有冲突,可听军师刚才的语气,这,只是眼下?」
「的确只是眼下。」
徐安冷冷地给出了答复,「大帅不妨想想。」
「若是有一天,朝廷彻底无力再管江南。」
「这江南,成了我们和黄巾两家独大。」
「那么,为了争夺赋税,为了争夺民心,为了生存下去...」
「我等与黄巾之间,关于『理念』的根本之争,便会彻底爆发开来!」
「嗯,其实大帅从荆襄那个人走的路,便能看出来一些端倪。」
徐安站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赤眉走到后面,要想真正割据一方,要想创建属于自己的政权。」
「则必然,要依托一套『大义』。」
「需要乡绅的支持,需要恢复秩序,甚至需要像那个人一样,表面上向朝廷称臣、臣服朝廷,以此来换取名分,这就是一条极其聪明的路子。」
「可是。」
徐安的话锋猛地一转,「那些信奉『苍天已死』的黄巾军呢?」
「他们,是一定会与代表着『苍天』的大干朝廷,死斗到底的!」
「他们绝对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与朝廷妥协的人!」
渠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渠胜皱眉道:「毕竟大家都是苦命人出身,都是为了有口饭吃。」
「到时若是真成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是义军,坐下来把话说开便是,又如何会为了几句口号,真的打个你死我活?」
徐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渠胜。
「大帅。」
徐安压低声音,「您还不明白吗?」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
「当我们占据了城池,开始向百姓征收赋税,开始与那些残存的乡绅合作以维持统治的时候。」
「在那些盲从黄巾的底层百姓看来,我们这些坐在高堂之上的赤眉中人...」
「与当初那个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大干朝廷,与那些压榨他们的贪官污吏。」
「又有什么区别呢?!」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渠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听懂了。
只要赤眉想创建势力,创建政权,就必须创建新的阶级。
而黄巾,要砸碎一切阶级!
渠胜悚然大惊,一股寒意浮上心头:「你是说...」
「我等和黄巾之间,不仅做不成兄弟。」
「而且,必有一战?!」
徐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必有一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渠胜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思索了很久,很久。
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此说来,倒真是要好好注意这支起势的黄巾军了。」
「某原以为,大家都是苦出身,都是想为穷苦人出头的自家弟兄。」
「但现在看来,哪怕是同样的一批苦命人,哪怕喊着差不多的口号。」
「走到最后,也早晚要撕破脸皮,自相残杀。」
「这世道...真是可笑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看着丹阳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那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的锦绣江南。
「他...臣服了朝廷,在荆襄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东营刘武那个莽夫,带着人在中原,和朝廷的大军死磕,不知还能活多久。」
「倒是让某,在这江南水乡,白白地捡了赤眉这块招牌,得了这大义。」
渠胜苦笑一声:「只不过,如今看来,这赤眉的名声,反倒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不仅让江南出租车子对我们避如蛇蝎,还要面临黄巾军未来的反噬。」
他转过头,看向徐安:「军师。」
「你说,咱们也不知是不是该学学那个人。」
「也暗中派人,去和长安朝廷联系一下了?」
「但也终究是,一步慢,步步慢啊。」
渠胜望着荆襄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渴望和不甘。
「也不知,还要熬上多久。」
「某才能带着大军,重新打回荆襄那个地方去,去堂堂正正地问他一句,为什么!」
徐安走到渠胜的身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有些事情,大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做下属的,只需顺水推舟便可。
两人又站在窗前,低声聊了一些关于扩军、筹措粮草,以及如何防备黄巾的具体事宜。
直到日头偏西,徐安才躬身告退。
渠胜一改往日的作风,亲自将徐安送到了后堂门口,看着徐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颗用布包着的人头。
然后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关于荆襄局势的密报上。
他看着那密报上某个刺眼的字眼。
良久。
他才轻声一叹。
「荆州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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