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星指尖拂过那只沉香盒时,动作放得很轻。
盒子是母亲留下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温润,盖上刻着一朵白玉兰。里面的工具不算昂贵,却被保养得极好,铜勺、香铲、香筛一排排躺着,像一套沉默的旧家底。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又确认门锁没有反扣,才开始配香。
霍家守则写得清楚,宅邸内不得私自焚香。她不焚,只做香囊。
酸枣仁安神太沉,白日用会倦。霍宗霆白天要开会,提神不能燥,醒脑也不能冲。她在小秤上称了薄荷、广藿香,又添了少量檀香粉压住浮气,最后放入一撮晒干的陈皮丝。
香味慢慢散开,清清淡淡,不抢人,却能把混乱的脑子轻轻提起来。
顾南星坐在桌前缝香囊,针脚细密。她小时候总嫌这些慢,奶奶却说,手艺是急不得的东西,人心越乱,针越要稳。
想到奶奶,她低头咬了一下手指,又很快松开。
霍宗霆不喜欢她咬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顾南星自己都怔了怔。
她垂下眼,把最后一针收好。
次日清晨,霍宗霆下楼时,客厅里连管家都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眉眼仍旧冷峻,可那种连续失眠后的阴沉压迫感淡了许多。他走到餐桌前,视线落在桌角的两个香囊上。
一个深灰,一个墨蓝,绣线只压了极细的边,没有多余花样。
管家立刻解释:「先生,这是太太早上让人送下来的,说您车里和书房各放一个,白天能提神。」
霍宗霆拿起深灰色那只,指腹捻过针脚。
很旧派的手艺,干净,克制。
他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清香钻进鼻息,不像商业香氛那样张扬。昨夜喝过那碗汤后,他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头疼竟然轻了不少。
「她人呢?」
「太太在房里给医院打电话。」
霍宗霆把香囊放进西装内袋,擡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黑卡,又抽出一张地址卡,放在餐桌上。
顾南星下楼时,刚好看见他的动作。
「霍先生。」
霍宗霆擡眸看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针织衫,头发用发夹挽着,露出一截纤细脖颈,整个人干净得像误入霍宅的旧时光。
「晚上七点,去这个地方。」
顾南星接过卡片,看见上面的会所名字,指尖顿了顿,「是晚宴?」
「港圈名流局。」霍宗霆语气平淡,「霍太太该露面。」
她看着那张黑卡,没有立刻拿。
霍宗霆眉心微动,「怎么?」
「我没有合适的衣服。」顾南星很诚实,「衣帽间那些太贵,我还没习惯。」
管家在旁边听得心口一紧。
霍宗霆却只看了她两秒,把黑卡往她面前推近,「那就去买。刷我的卡,不需要习惯。」
顾南星抿了抿唇,「我下午要给奶奶配些醒脾的小点心,可能来不及。」
「让司机送你。」
「霍先生。」她擡起头,「我可以去,但礼服不是一小时就能挑好的。我不想穿得乱七八糟,给霍家丢脸。」
霍宗霆被她那句「给霍家丢脸」弄得眼神淡了些,「随你。」
于是傍晚,顾南星还是穿了自己的旧裙子出门。
裙子是米白色的,款式简单,放在从前不算失礼,可在港岛顶级会所门口,就显得太素,也太旧。
她下车时,门童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礼貌移开。
顾南星握着手包,刚走进会所大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娇慢的声音。
「这不是顾家那位小小姐吗?」
她回头。
女人踩着十公分高跟鞋走来,红裙贴身,钻石耳坠在灯下晃得刺眼。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名媛,目光从顾南星的旧裙子扫到她的鞋,笑意藏都懒得藏。
沈曼,港岛第一名媛。
顾南星以前在宴会上见过她。那时顾家还没倒,沈曼也从没正眼瞧过她。
「沈小姐。」顾南星点了下头,准备绕开。
沈曼却挡住她,「急什么?听说你嫁进霍家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
她嘴上说恭喜,眼里却全是轻蔑。
旁边有人掩唇笑,「曼曼,她现在可是霍太太,你说话小心点。」
「霍太太?」沈曼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目光落在顾南星裙摆上,「穿成这样来高定晚宴,霍家是没给你钱,还是你就喜欢装可怜?」
顾南星看了她一眼,「我穿什么,不需要向你报备。」
沈曼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最讨厌顾南星这副样子。明明顾家已经破产,明明是靠一纸协议爬进霍家,却还站得这么直,好像从没低过头。
「你以为嫁给霍宗霆,就真能飞上枝头?」沈曼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港岛谁不知道,你是拿你奶奶的病卖了自己。说好听点叫霍太太,说难听点,不就是捞女?」
大厅里安静了几分。
顾南星指尖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不想惹事。今晚是霍宗霆让她露面,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可沈曼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沈曼端起侍者托盘上的红酒,笑容艳丽,「顾南星,霍宗霆那样的人,你抓不住。你这种破落户,最好识相点,自己从霍太太的位置上滚下来。」
顾南星擡眼,「说完了吗?」
沈曼脸色一冷。
下一刻,红酒从她杯中泼出,整整一杯,尽数泼在顾南星米白色裙身上。
酒液顺着布料往下淌,刺目的红渍很快晕开。
四周响起压低的惊呼声。
顾南星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姐姐给她买的裙子。顾家出事前,顾北月说她太瘦,浅色穿着会显得气色好一点。那天姐姐刷卡时还笑着说,以后南星要穿漂亮裙子去看更大的世界。
顾南星再擡头时,眼底已经没有半点退让。
沈曼抱臂看着她,「哭啊。顾小姐不是最会装可怜吗?」
顾南星伸手,从旁边托盘里拿起一杯红酒。
她动作太平静,平静到沈曼没反应过来。
「沈小姐。」
顾南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家是破产了,但我不是没手。」
话音刚落,那杯红酒直接泼上沈曼的脸。
红酒顺着她精致的妆容淌下,睫毛膏和粉底糊成一片。她身上的高定红裙也被酒液溅湿,胸前钻饰沾着狼狈的水光。
周围人全傻了。
沈曼尖叫出声,「顾南星!你敢泼我?」
顾南星把空杯放回托盘,「你先动的手,我只是还回去。」
「你算什么东西!」沈曼气得浑身发抖,擡手就要往她脸上扇,「今天我不撕了你这张脸,我就不姓沈!」
顾南星后退半步,手已经攥住了桌边的银质餐刀柄。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黑衣保镖先一步进来,气场压得满厅一静。
霍宗霆站在门口,西装笔挺,眉眼冷得没有温度。他的目光掠过顾南星湿透的裙摆,又落到沈曼扬起的手上。
「谁给你的胆子,」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动我霍宗霆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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