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接活

萧铁胆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漆黑的床顶，声音出奇的平静：

「还记得你刚进宗门那两年，偷偷往拒马城运的那些粮食和兵器吗？」

萧白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你送来的东西，太好了。」

萧铁胆叹了口气，「削铁如泥的精钢，吃一口能顶三天饿的灵米。」

「老子虽然千叮咛万嘱咐，让下面的人死死瞒住，但拒马城鱼龙混杂。」

「军需处有个管后勤的混帐东西。这狗娘养的老家本就是京城的，嫌边关苦寒，成天做梦都想调回那繁华地界去谋个好差事。」

「刚好那年，朝廷派了几个官员来拒马城例行巡视。」

「那混帐为了巴结上面，给自己铺路，竟然偷偷抠了一把精钢短刀和半袋子灵米，私下里当做孝敬，偷偷塞给了京城来的狗官！」

萧白眉头渐渐皱起。

「那种物资，一现世就惊动了大干那老皇帝，那老小子正愁自己没法入仙家，延年益寿呢，看到这等仙家宝贝，眼珠子都红了。」

萧铁胆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沙场老将的凛冽杀气：

「三年前，朝廷以『巡视边防』的名义，派了个监军太监过来。」

「那阉狗带着几十个顶尖暗探，在拒马城暗中查了整整一个月，顺藤摸瓜，查出了那些东西的源头……是你。」

萧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天夜里，那监军太监直接封锁了太守府，把老子单独叫到密室。」

「他脱了外面那层太监服，露出了影卫镇抚使的飞鱼服，手里端着大干皇帝的密旨。」

萧铁胆的声音在黑夜中有些沙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密旨上说，你小子身怀妖邪之物，定是掌握了什么上古仙家邪术。」

「那阉狗指着老子的鼻子，让我以『父亲病危』为由，写一封血书把你从缥缈宗骗回来。」

「等拿下了你，押送京城诏狱，大刑伺候，把神物的来源和仙家功法全给逼问出来。如果不从……」

「满门抄斩，并全天下通缉你。」

萧白躺在地铺上，整个人僵住了，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然后呢？」他低声问道。

「然后？」

萧铁胆嗤笑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阉狗举着圣旨，还搁那趾高气扬地喊着『还不跪下接旨谢恩』。」

「老子接他娘的腿！」

萧铁胆猛地坐起身，黑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燃着火光，

「老子当时连一个字都没跟他废话，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就把他那颗拿着圣旨的狗头给剁了下来！」

「那阉狗的血，喷了老子一身，恶心坏了！」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拿我儿子的命去换他的长生鼎盛？做他的春秋大梦！」

萧铁胆胸膛剧烈起伏着，低吼道：

「大干不容你，那老子还要大干干什么？」

「既然这破天下没有咱们爷俩安生过日子的容身之处，老子就干脆把这天给翻了！把这龙椅抢过来自己坐！」

「老子倒要看看，等我成了这天下的主子，我看谁还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

震撼。

死一般的寂静在潜龙殿内蔓延。

萧白躺在地铺上，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一直以为，老爹造反是为了什么黎民苍生，或者是因为野心膨胀。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粗犷、市侩、甚至今天还在大殿上「卖儿子」的无良老爹，当年举起叛旗、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杀出一条血路……

竟然仅仅只是为了护住他这个远在仙山、六年没回过一次家的逆子！

为了不让他被天下通缉，这个男人，直接硬生生打下了一个天下。

萧白的脑海中画面渐渐浮现，

他仿佛看到，在拒马城那漫天呼啸的风雪中，这个年近百半的老头，赤红着双眼砍下钦差的脑袋，孤注一掷地举起了那杆大逆不道的叛旗；

他仿佛看到，在无数个寒气透骨的深夜里，这个粗鄙军汉，揉着疲惫的眉心，对着残破的沙盘绞尽脑汁地算计粮草、谋划兵阵；

这六年，自己在缥缈宗那仙气飘飘的山头上，和师尊师姐插科打诨、吹着山风，偶尔抱怨修仙的日子太平淡无聊。

黑暗中，萧白觉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那种丢人的感动，用欠揍的语气骂了一句：

「老东西……就为了这点事，你丫居然造反？你有病啊？」

「臭小子，怎么跟老子说话呢！」萧铁胆笑骂了一句，重新重重地躺回了柔软的绒毯上，惬意地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好了……」

老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疲惫的困意，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国家有了，你媳妇也有了，军饷也不愁了……爹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多时，软床上便传来了萧铁胆轻微而绵长的呼噜声。

他今天是真的累极了。

萧白躺在地铺上，听着老爹的呼噜声，静静地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大雪。

他脑海中回荡着老爹的话语。

在黑暗中，他无声地咧嘴笑了笑，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都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老家伙打了天下，接下来这守天下的活儿，小子替你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