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放下笔。
「人呢?」
「人还活着。」侯文宁把文书放到案上,胸口起伏。「有人往牢里投了一包药粉,守卒闻见味道不对,把韩肃拖出来了。」
「韩肃怎么说?」
「他说黑暗中听见有人在窗外讲了一句话——『安二爷让你闭嘴』。」
李承干的手搁在纸上,没有动。
安万年刚被抓回来,还关在大理寺隔壁院子里。
有人用他的名头灭口,要么是安万年自己还有能传信的渠道,要么——
「有人想让韩肃和安万年互相咬。」
侯文宁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又来了人。
契苾何力到了。
他跨进讲武堂门,脸上还挂着急行的汗。
「殿下,曳莽让我先来报一件事。」
「讲。」
「他父亲夷男,在关押处绝食三天了。」
「今天开始拒绝喝水。」
李承干将笔搁到架上。
「三天了才报?」
契苾何力站得笔直。
「曳莽说前两天只当他赌气,今日拒水之后,看守的人慌了。」
李承干推开纸,走到舆图前。
夷男被押回长安后,一直关在京兆府别院,由禁军看守。此前审讯结束,便只留人供饭,没再过问。
「谁负责看管?」
「京兆府派了六名狱卒,禁军留了一队。」
「叫过大夫没有?」
「看守说他不让人靠近。」
李承干朝门外喊了一声。
「去京兆府取夷男三日起居记录,逐餐逐水写清楚。」
亲卫领命走了。
李承干回到案后坐下,看向契苾何力。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契苾何力看了眼门外。
「夷男不是求死的人。他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什么苦都受得住。突然不吃不喝,要么是想见谁,要么是在等什么消息。」
「曳莽怎么看?」
「曳莽说他父亲做事向来有目的。但关了这些天,外面的消息进不去,他不可能知道松州的事。」
李承干点了点头。
「让曳莽进来。」
曳莽在门外等了片刻,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饼。
「殿下,我爹这人……」
「你先放下饼。」
曳莽把饼塞进袖子,擦了擦手。
「他绝食过两回。一回是跟拔灼吵翻,拔灼不让他见我母亲。另一回是铁勒诸部要散伙,他跑到帐顶上坐了三天。」
「两回都是要挟别人?」
「都有用。」
李承干把松州急报的事按下没提。
「他跟看守的人提过什么要求没有?」
「没有。看守问他吃不吃,他就翻身朝墙,一句话不讲。」
「但今天拒水了。」
曳莽啃了啃嘴唇。
「所以我才让何力哥先来。」
李承干起身,把舆图卷起来放进柜中。
「你跟我去一趟。」
京兆府别院在长安东南角,院墙不高,门口守着两名禁军。
李承干到时,天已经黑了。
看守的狱卒领头行礼后,把三日的起居记录递上。
第一天,早饭端进去,没动。午饭端进去,推翻了碗。晚饭送时,人背对着门躺着。
第二天,三餐全没碰。水喝了半碗,是夜里偷着喝的。
第三天,水也不碰了。
李承干将记录收好。
「他说过话没有?」
狱卒想了想。
「昨夜翻身时嘟囔了几个字,小人听不懂。」
曳莽凑过去。
「说的突厥话?」
「好像是。」
曳莽转向李承干。
「让我进去问?」
「你在外面等。」
曳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承干推门进去时,屋里没点灯。
角落的铺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裹了半条毯子。
「来人了?」
声音发干,中气却足。
三天不吃饭的人,开口不至于这么利索。
「大唐太子。」
夷男没有翻身。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看一个要死的人。」
「你死不了。」
夷男干涩地笑了两声。
「你怎么知道?」
「不吃饭的第二天夜里偷喝水的人,没打算死。」
夷男终于翻了身。
黑暗中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见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太子的耳目不错。」
「你想见谁?」
夷男没立刻答。
「把灯点上。」
李承干让门外的人递进火折。
油灯亮起来后,夷男的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不少,但精神尚可。
他盯着李承干看了几息。
「太子比在草原上老了点。」
「你比在草原上瘦了点。」
夷男哼了一声,伸手把水碗拿过来。
「我想见曳莽。」
「他在门外。」
「你不怕我跟他串供?」
「你要串的供,我已经知道了。」
夷男端着碗的手停住。
「禄东赞送你的弩,我们已经截回来了。」李承干没有往铺上坐,站在灯旁。「凉州的商路,从长安到西域的信道,全查了。」
夷男慢慢放下碗。
「太子来看我,果然不是因为我不吃饭。」
「你想告诉曳莽什么?」
夷男看着油灯的光晕。
「禄东赞送弩的那个人,叫论赞弄。」
李承干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不只是个送货的。松赞干布派他在西域待了两年,专门拉拢各部首领。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比禄东赞在长安搜集的那份长得多。」
「名单上有谁?」
「所有愿意帮吐蕃传信、运货、提供消息的人。从凉州到龟兹,从焉耆到高昌。」
李承干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夷男擡头。
「因为我也在上面。」
灯火晃了一下。
「吐蕃拉拢薛延陀,不是临时起意。论赞弄三年前就找过我,提出南北夹攻大唐。我当时回了他两个字——太远。」
「后来呢?」
「后来禄东赞来了长安。论赞弄第二次找我,带了弩机样品,说只要我牵制唐军北线,吐蕃便从西边动手。」
夷男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收了弩,没答应出兵。太子亲自北上的时候,我还在犹豫。」
「你犹豫的时候,拔灼替你做了决定。」
夷男没反驳。
「曳莽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我没让他碰过吐蕃的人。」
李承干退后一步。
「你绝食三天,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夷男放下碗。
「论赞弄手里的名单,我见过。不全,但我记得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太子一定感兴趣。」
「谁?」
「我要拿这个消息,换曳莽和他弟弟的命。」
李承干没接这句。
「他们现在没有死罪。」
「太子保证过的话,能管多久?等吐蕃真打起来,朝堂上有人要拿薛延陀余孽祭旗,曳莽第一个跑不掉。」
李承干盯着他。
「名字。」
夷男伸出手指,在铺上的灰尘里划了两个字。
李承干低头看清。
灯下那两个字,是兵部里的熟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妙真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
「殿下,宫里又来人了。」
「松州第二封急报——吐蕃增兵,韩威请求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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