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路齐攻，帅旗又倒

尉迟恭站起身，把铠甲上的搭扣重新扣紧。

「殿下，末将有句话。」

「说。」

「末将跟过陛下打天下，什么阵仗都见过。但殿下这个年纪，两千人在六万人的包围圈里蹦跶了好几天，还把人家粮道烧了、帅旗射了——」

他顿了顿。

「末将服了。」

李承干没接这话。

「去让你的人喝水吃饭。两个时辰之后开始备战。」

尉迟恭抱拳转身下了丘陵。

李承干坐回案台后面，开始写给侯君集的信。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擡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日头偏西了。

今夜。

一万三对六万。

赌一把大的。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帅旗倒，即出城。」

信封好，交给斥候。

「老规矩，从城北绕进去。」

斥候接信飞奔而去。

李承干站起来，走到丘陵边缘。

赤血麒麟马在下面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李世民的亲笔信。

「活着回来。」

今夜之后，要么赞婆退，要么——

没有要么。

他转身走回去，开始给两千骑兵分配今夜的任务。

……

戌时。

尉迟恭的八千人从丘陵北面无声撤下去，沿着祁连山余脉的阴影往西绕。

八千匹马的马蹄全裹了布。铠甲外面罩着深色的布袍，火把一根不点。长长的队伍在夜色里拉成一条暗线，闷声往前挪。

李承干站在丘陵上，看着队伍消失在黑暗里。

「两个时辰。」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两千精骑已经列好了队。

每人六十支箭，长枪横挂在鞍侧。没有火把，没有旗帜。

李君羡牵着马走过来。

「殿下，一百人的伏击队已经派出去了。带队的是老王头，草原上跟过您的那个。」

「让他到了位置之后别动。听见中军帐那边打起来再露头。」

「交代过了。」

李承干翻身上赤血麒麟马。

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凉州城方向，吐蕃大营的火光零星闪烁。白天的攻城刚收兵不久，营地里还有人在搬运伤员和器械。

「子时动手。还有一个时辰。」

李承干闭上眼，默默数着心跳。

一个时辰后。

子时。

「走。」

两千骑从丘陵东面的缓坡鱼贯而下。

队伍压着速度往西南方向推进，贴着凉州城东墙的阴影走。

城头上的守军发现了动静，但没有示警。侯君集的信早就交代过了。

绕过城东南角之后，李承干拉住缰绳。

前方两百步外，吐蕃围城部队的外围哨卡隐约可见。几堆篝火，几十个蹲在地上打盹的哨兵。

「弓。」

两千张弓同时搭箭。

李承干的右手食指勾住弓弦。

赤血麒麟马低低嘶了一声，前蹄刨了刨地。

「射！」

两千支箭飞出去的时候，吐蕃哨兵刚从地上爬起来。

箭矢落进篝火圈里，惨叫声四起。

「冲！」

两千骑催马冲过哨卡，一头扎进了吐蕃围城部队的间隙。

吐蕃的围城部队分散在四面，各部之间有二三百步的空隙。李承干带着人专走空隙，不跟任何一支部队正面接触。

跑了半里地，前方出现了密集的帐篷——赞婆中军帐的外围营地。

火光下，八千护卫的旗帜清晰可见。

「放箭！往帐篷里射！」

火箭腾空，扎进帐篷里。

火苗窜起来。

中军帐方向的号角立刻响了。

护卫骑兵从营地里涌出来，乌压压一片往李承干这个方向扑。

「走！往北！」

两千骑调头就跑。

吐蕃护卫追上来了。速度不慢，但李承干没急着开千里神行。

得让他们追。

追得越远，中军帐越空。

两千骑往北跑了一里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三千人，到四千、五千——

护卫几乎全调出来了。

「够了。」李承干回头扫了一眼。

千里神行启动。

两千匹马的速度猛然拔升。吐蕃骑兵追了百步，差距越拉越大。

李承干带着人绕了个弧线，从北面兜回城东丘陵的方向。

身后的吐蕃骑兵追丢了目标，在黑暗中乱转。

这时候，城西南方向传来了动静。

闷雷一样的马蹄声，从远及近。

尉迟恭到了。

八千铁骑从城西南的暗处杀出来，前锋三千人直接撞进了中军帐外围的空营地。

护卫被调走了。

留守的不到五百人。

裴行俭带着前锋三千骑，连帐篷带拒马一起踏了过去。吐蕃留守的护卫刚拔刀，就被冲散了。

尉迟恭的主力五千人紧随其后，直扑中军帐。

赞婆的帅旗——换了位置之后重新竖起来的那面——在火光中摇晃了两下。

一名唐军骑兵策马冲到旗杆下面，抡起长刀。

一刀。

旗杆从底部断裂。

帅旗第二次倒了。

凉州城头上，侯君集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帅旗倒下的瞬间，城西门轰然洞开。

三千守军从城里冲了出来。

侯君集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提刀，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

三路齐攻。

吐蕃六万大军的阵型，在一炷香之内被撕开了三个口子。

中军帐那边，赞婆终于反应过来了。

帅旗倒了，护卫不在，唐军骑兵已经杀到了帐篷外面五十步。

赞婆跳上马，带着百余名亲兵从中军帐后方往西撤。

跑了不到二百步。

前方的黑暗里，忽然竖起了一排长枪。

一百名唐军骑兵，从西面的沙丘后面冒了出来。

老王头举着火把，声音不大，但句句清楚。

「赞婆，后面的路——堵了。」

赞婆勒住马。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尉迟恭的五千骑已经冲破了中军帐，正朝这个方向追过来。

一百人堵不住他。

但一百人能拖住他。

拖到尉迟恭杀过来——

赞婆咬着牙，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南边冲。

南边是吐蕃围城部队的防区。只要冲进去，就能跟大部队会合。

他跑出去百步，身后的一百名唐军没有追。

但尉迟恭追上来了。

五千骑兵从后面压过来，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赞婆拼了命地往南跑。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被追上，被砍倒。

从一百多人跑到五十人，从五十人跑到二十人。

赞婆的马是吐蕃的良驹，比普通战马快了一截。他拉开了跟尉迟恭的距离，冲进了南面围城部队的防线。

吐蕃南线的部队看见自家可汗狼狈奔来，赶紧列阵接应。

尉迟恭追到南线防区边缘，被数千吐蕃兵挡住了。

他没硬冲。

勒住马，朝赞婆消失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跑得快。」

中军帐的战斗结束了。

赞婆跑了，但他的中军帐被砸了个稀烂。帅旗、令旗、战鼓、文书——全落在了唐军手里。

侯君集那边也收兵了。三千人冲出城砍了一阵，把吐蕃攻城部队的器械毁了大半。云梯烧了十几架，撞车掀翻了三辆。

三路人马先后撤回各自的位置。

天亮的时候，李承干回到丘陵上，跟尉迟恭碰了头。

「赞婆没抓住。」尉迟恭有点不甘心。

「没事。」李承干接过斥候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中军帐端了，器械毁了，帅旗倒了两回。赞婆就算跑了，威信也碎了。」

「他还有六万人。」

「六万饿着肚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