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琼接驾，老将落泪

斥候飞马折返。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地平在线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

旌旗招展，甲胄齐整。

一杆「秦」字大旗打头，其后跟着「程」字旗，铁蹄踏地，声势浩大。

秦琼亲自带队。

程咬金骑在他那匹杂毛大马上，手里攥着板斧，比谁都跑得快。

远远看见队伍的轮廓，程咬金就扯着嗓子嚷了一句。

「叔宝你快看！前头是不是有个红马！」

秦琼眯着眼打量了片刻，猛地一拽缰绳。

那匹赤红色的骏马，那杆漆黑色的长戟。

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身形挺拔，怀里还搂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少年身后，四千多人拖着辎重车，拉成长长的队伍，正朝这边缓缓移动。

秦琼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殿下。」

程咬金手一晃，那柄板斧差点脱手。

「殿下？！太子殿下？！」

他没等秦琼答话，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

秦琼跟在后面，五百骑兵紧随其后，朝李承干的方向全速逼近。

两支队伍越来越近。

突利派来的五百骑兵见到唐军，自觉散开到两翼，没有任何冲突的意思。

程咬金第一个冲到李承干跟前，一勒马，连人带马横在那里。

他上下打量李承干，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小子……你真从突厥跑回来了？」

李承干把怀里的小丫头递给旁边一个妇人，拍了拍赤血麒麟马的脖子。

「程叔叔，不是跑回来的。」

「那是——」

「走回来的。带着人，走回来的。」

程咬金张了张嘴，那张粗犷的脸，一瞬间神情万变。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提提气，结果喉咙一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琼策马赶到，在李承干面前勒住。

他扫了一眼李承干身后的队伍。

四千多衣衫褴褛的唐人百姓，突厥的辎重车，还有那些突利的骑兵。

「殿下，这些人……」

「全是从突厥第五梯队带出来的唐人俘虏，四千七百余人，一个没少。」

秦琼的手握在缰绳上，指节泛白。

他行军打仗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看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了。

「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说来话长。」李承干翻身下马，脚踩在草地上，活动了两下肩膀，「简单讲——颉利被我抓了，突利反了，突厥内乱了。」

秦琼没接住这话。

程咬金也没接住。

两个人同时愣在马背上。

「颉利……被你抓了？」程咬金怀疑自己听错了。

「人在后面，五花大绑的那个。杨妙真看着呢。」

秦琼猛地扭头，朝队伍后方望去。

队尾，一个红衣女子骑在灰马上，手里攥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那男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用鼻子出气，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秦琼认得颉利。

当年大唐与突厥打交道，他远远见过这位可汗的面貌。

此刻这个被拴着绳子，像牲口一样牵在马后头的狼狈男人，确实是颉利。

秦琼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翻身下马，走到李承干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秦琼，恭迎太子殿下。」

身后五百骑兵齐齐下马，甲胄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整齐划一地跪了一地。

「恭迎太子殿下！」

程咬金最后一个下马，摘了头盔，露出满脑袋的汗。

他也跪了，跪得实在，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老程……给殿下磕一个。」

李承干上前一步，弯腰把秦琼扶起来。

「秦将军，起来。」

秦琼站起身，鼻头一酸。他低着头，不让人看见眼眶里迅速泛起的水光。

「殿下，臣……臣没用，只在后面吊着，什么忙也没帮上。」

「信里写得清楚，你们守住泾州关口，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李承干拍了拍秦琼的肩甲，「突厥知道身后有唐军盯着，一路上才没敢分兵来追。」

秦琼擡起头，喉咙里压着一股劲，半晌才憋出一句。

「殿下长大了。」

五个字，嗓音嘶哑。

李承干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他转头看向身后那支队伍，四千多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唐军旌旗。

没有欢呼。

只有无声的眼泪。

他们已经太累了，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快没有。

但那些挂着泪痕的脸上，每一张都在笑。

「秦将军，这些人饿了很久，先安排吃东西。」

「已经吩咐下去了。」秦琼转身朝亲兵挥了下手，「辎重营全部打开，粮草药材优先供给百姓。」

「还有——」李承干指了指队伍两翼突利的五百骑兵，「这些是突利可汗的人，不是敌军，别起冲突。」

秦琼看了一眼那些突厥骑兵，皱了皱眉，没多问，点头应下。

「殿下，现在怎么办？直接回长安？」

「先让百姓们休整半日，吃饱喝足再走。另外，派人快马回长安报信。」

李承干想了想，补了一句。

「信里写清楚三件事。」

「第一，颉利已擒，突厥内乱。」

「第二，四千七百余唐人俘虏，全部带回。」

「第三——」

他顿了一下。

「告诉父皇，儿臣回来了。」

秦琼重重抱拳。

「末将这就安排。」

程咬金在旁边搓了搓鼻子，凑过来小声嘟囔。

「殿下，那个……颉利……真抓了？」

「真抓了。」

「活的？」

「活的。」

「嘿。」程咬金咧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那老程能不能去踢他两脚？」

「随便。」

程咬金撒腿就朝队尾跑了过去。

不多时，那边传来颉利呜呜的闷叫声，夹杂着程咬金中气十足的骂骂咧咧。

「就你也配南下犯我大唐？老程今天替死去的弟兄们踹你！」

李承干没拦。

杨妙真也没拦，骑在马上，冷冷看着程咬金踢了三脚，觉得差不多了，才用枪杆把颉利拨远了点。

程咬金踢完了，过瘾了，哼着小调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扭头朝李承干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大黑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走。

半日后，队伍重新出发，朝长安方向进发。

秦琼的精锐前后护卫，突利的骑兵散布两翼，四千多百姓坐在辎重车上或步行跟随。

行军速度不快，但没人催促。

走了一程，那个缺门牙的小丫头又跑到赤血麒麟马旁边，仰着脑袋。

「太子哥哥。」

「嗯？」

「你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吧。」

「比我爹厉害吗？」

李承干没回答。

小丫头低下头，声音小了。

「我爹被突厥人杀了。」

李承干沉默了几息，伸手把她又拎上了马背。

「以后，我替你爹护着你。」

小丫头没说话，只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很快就睡着了。

赤血麒麟马放慢了步子，稳稳地朝南方走。

身后的路上，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卷起滚滚烟尘，朝长安城的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