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从哪里抄的?」
李承干俯身,把郑修面前的纸捡起。
「军器作坊留样处。」
郑修伏在地上,接连喘了几口气。
「臣只是收过一次钱,没让他们把图带走。图上有作坊匠人的记号,拿到便能认!」
李承干没有继续听他撇清。
「李将军,给追查的人再送一道令,带熟悉图样的匠人同行。不要只查弩,纸、衣衬、箱底都验。」
李君羡立即领命。
这一夜,李承干没有回讲武堂。
他留在兵部外院,等各处回报,顺带把受伤军士的处置问清。
被押货管事砍伤的是个年轻军士,左臂缝了数针,尚能走路。
军医将他送来请假时,他还捧着断开的刀鞘。
「殿下,刀没丢,鞘坏了。」
李承干让他把东西放下。
「去养伤,军器损毁照实报,不从你的赏钱里扣。」
军士愣了片刻,才行礼出去。
直到第二日午后,追骑终于传回消息。
那名凉州验货人在西去驿道附近被拿下,随行车中藏着军弩与图样。对方察觉追兵后,将一只皮囊扔进沟里,被后面的军士找了回来。
图纸浸湿,尚能辨字。
李承干接到回报,先问了一句。
「图可有誊本?」
送信军士摇头。
「人还未审完,只认带走这一份。」
李承干没有让人报成全数追回。
该追的信使、经过的客舍、接触过的商人,还得接着查。
他把回报呈入宫中时,李世民正在听大理寺官员奏案。
郑修、赵录事、鲁成安、钱茂及西仓管事,口供已经分录。
能直接互证的贪墨、伪造转拨文书、收受银钱、泄露支料底稿,先行成案。牵涉军械外售与敌国买主的部分,则另卷追查。
李承干没有要求当天便把所有人斩了。
他将那份预拟马匹折耗的草案放到案首。
「父皇,儿臣只请一件事。判到谁,公布谁的罪。别把兵部上下都写成同案,也别拿一句军资失察盖过去。」
侯君集擡起头。
这几日他跟着核帐,几乎没有离开官署。
真要只论失察,他的罪最容易定,底下各项经手却未必能查到最后。
李世民看向大理寺官员。
「照此办理。每笔帐后面,都须有人名与凭据。」
命令落下,李承干才将军功册重新呈上。
「册中已核清的赏,请准发放。」
李世民接过,翻到末页。
「你要亲自发?」
「欠借马者一份凭据,欠受伤将士一份抚慰。如今都等着,不能再拖。」
「去办。」
三日后,西郊校场重新摆开长案。
这回没有拉来待验的货车。
案上放着封好的赏钱、布帛与凭牒。每发一项,侯文宁便在册上勾一笔,领到的人当面点数。
那名肩上缝过针的伍长还留在泾州,他所在一伍由同伴代领。
军士接过钱,先数自己的,再将伍长那份单独扎好。
李承干走到面前。
「他的药钱另有安排,不必从赏中留。」
军士赶紧应下。
「臣只是怕混了。他不在,回头少一个钱都讲不清。」
「那就记张条,叫军吏帮你写。」
军士抱着钱袋去找侯文宁。
程处默在另一张案前按手印。
李承干走过去,发现他领的赏钱还没捂热,便被侯文宁收了一半。
「又赔什么?」
侯文宁翻出旧册。
「东宫柱子,还有工部补送的料钱。」
程处默擡头。
「柱子不是扛过了吗?」
「扛是罚,料钱是赔,堂规上写着。」
「当时也没写这么细!」
侯文宁指了指页脚。
上面有程处默自己的押字。
旁边的尉迟宝琳原本还在笑,看到下一页轮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不笑了。
李承干将册子合上又交回去。
「照规矩。」
程处默拎着少了一半的钱袋,嘟囔着去找秦怀道。
秦怀道把自己的赏钱收进衣襟,没有借他。
「别看我,我要给家里报个平安。」
李承干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他让人取来笔墨,在校场另一边添了两张案。
「不识字的,军吏代写家书。别收润笔钱,纸墨从东宫出。」
队伍里有人举手。
「殿下,能写缴获多少吗?」
「可写已公示的军功,行军路线、驻地与军中部署不许写。」
那人应了一声,转头又去跟同伍商量要给家里写些什么。
校场渐渐热闹起来。
李承干走到最后一张案前。
那里没有排队领钱的人。
四十七个战死者的凭牒分别封好,由所属营军吏负责送往家中。侯文宁核了三遍,仍把每个地名都指给经手者看。
「这两个同姓,籍贯不同,别送错。」
军吏郑重收下。
李承干取过笔,在随牒的抚恤名录上落印。
真正该由他签押的,是这些。
当天领赏完毕,李承干没让各队立刻散去。
他叫来李君羡、秦怀道和几名领队校尉,将桥头撤退时的位置在地上画出。
系统给的军阵推演图,他已经独自看过数遍。
东侧两队换位的迟滞,导致七名军士一度落在后面。人最终接了回来,伤却多添了三处。
「这里是谁接的号?」
一名旅帅上前。
「臣。」
「听见几遍?」
「两遍。第一遍以为是中队的退令,便等了片刻。」
李承干又叫另一队的人复述。
同样的号令,两边理解不同。
「今日只练这一项。」
他让军士拿来短旗,在各队约定的号音之外,添上能看清的退序标志。
先空场走位,再牵马缓行。
程处默刚要催人快些,被李承干叫住。
「你先站在最后一队的位置,听一遍。」
号角响起。
程处默朝左右看了两次,才擡手。
「这里听得不清。」
「那便报。别替别人猜。」
一遍没有走顺,便再来一遍。
直到最后一队撤出规定位置,两侧接应都已到位,李承干才让众人歇息。
侯文宁抱着改过的练兵簿赶来,递给各队军官传看。
李承干刚接过水囊,杨妙真便从校场外进来。
「宫里来人,另有一队草原使者,带着突利的凭记。」
李承干把水囊还给亲卫。
「带到帐里。」
来人年纪不大,衣襟沾着赶路留下的灰尘。
他入帐后先行礼,随后捧出一只用皮绳缠紧的木匣。
「可汗命小人亲手交给殿下。箱子途中未开过。」
李承干验过封记,让契苾何力当面解绳。
匣内放着两截弩臂,一块裂开的弩机木座。
木座内侧刻着唐军作坊的验收记号。
李承干刚伸出手,使者便又递上一封信。
「回纥北边截下的商队,车上有这种东西。」
「他们有多少?」
使者听不懂,契苾何力翻译了一遍。
对方擡起两只手,接连比了三个数。
契苾何力数完,擡头看向李承干。
「二十四架。」
李承干把木座翻过来,里侧还钉着半片纸。
纸上的墨迹虽被磨去大半,最下方的验收日期却仍看得清楚。
是在他出征之前。
使者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东西,双手递上。
是一枚长安柜坊的收款凭券。
「押货的人临死前说,这批已付清。」
「后面还有四十架,等夷男可汗的人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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