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没有伸手接人。
「先把他袖子翻开。」
两名亲卫上前,搜出一枚铜印,还有半截藏在腰带里的细绳。
曳莽任由他们搜身,只催了一句。
「粮仓后面有十二架弩,路口还铺了绊马绳,再迟些,他们就要换地方了!」
鞍前的管马官挣了一下。
李承干将他交给亲卫,示意契苾何力辨认铜印。
「人认得吗?」
「过去见过,确实是夷男长子。印也对。」
「身份对,话未必对。」
李承干指向粮仓。
「妙真,带四人沿车后过去,只查绳子,不进路口。」
杨妙真领人离开。
曳莽还跪着,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殿下,我已经把刀扔了。」
「孤看见了。」
「那您还等什么?」
「等你讲明白,为什么卖自己的父亲。」
曳莽张了张嘴,先朝被围住的大帐看了一眼。
几名部落首领挤在帐门边,有人认出他,隔着唐军便骂了起来。
契苾何力听了两句,向李承干解释。
「骂他背弃祖宗。」
曳莽忽然扯开领口。
锁骨下方有一道尚未结痂的鞭伤。
「我劝父汗撤回拔灼,别再与大唐结仇,他当着诸部的面打我,撤了我的亲兵。」
「所以你要报复?」
「他把我的人调去白石滩,交给拔灼统领。」
曳莽攥着那截衣领,终于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我若留在这里,等拔灼回来,连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
李承干盯住他的手。
指节上有伤,指甲缝里沾着血,腕上的勒痕也很新。
这些只能证明他受过拘束。
至于因为什么,还得另查。
「你的亲兵有多少?」
「六百。」
「他们肯听拔灼的?」
「不肯,所以被分开了,每百人里都安插了他的部下。」
「你母亲呢?」
曳莽停住。
李承干没催。
过了片刻,他才低下头。
「北营。」
李承干擡手,让亲卫给他绑上双手。
「这句早些讲,省大家工夫。」
曳莽没有挣扎。
「殿下抓到父汗,能不能放过她?」
「她若没拿刀拦唐军,孤不会杀她。你带错路,孤也不会拿她抵帐,只找你。」
曳莽伏下身,额头碰了一下地面。
杨妙真很快回来了。
她将一截割断的粗绳丢到马前,绳上缠着两只铁钩。
「路口两边有人,数不清弩机。绳子确实铺了三道。」
管马官腿一软,跪倒在地。
「殿下饶命!家里人都在可汗手上,我不敢——」
李承干没有听完。
「押回去,单独看管。告诉后队,粮仓窄路封死,谁也不许走。」
曳莽急忙擡头。
「我带您绕西边,那里有运粪的车道,能过马!」
「多远?」
「比粮仓那条路多半里。」
李承干在马鞍上摊开草图,让他指出入口、出口,以及途中能藏人的位置。
曳莽指到第三处时,李承干突然按住他的手。
「这里是什么?」
「废马栏,前年塌了半边。」
「谁管?」
「原来归我,现在空着。」
李承干招来一名亲卫。
「去找方才俘获的牧人,分开核对。再派人告诉李君羡,守住南桥,别忙着向里冲,桥两边各留一条退路。」
亲卫领命离开。
大帐里的骂声越来越大。
一名首领推开身边的人,扯着嗓子喊了几句,竟要往外闯。
唐军枪尖压过去,他才停住。
李承干转向契苾何力。
「他喊什么?」
「要见您,称自己带了八百骑,您若动他,他的人便会杀过来。」
「告诉他,谁先把部众叫停,谁先松绑。谁在这里叫得响,孤便请谁站到南桥上劝架。」
契苾何力翻译完,帐门口安静了不少。
其中一个年长首领主动解下腰牌,递给看守的唐军。
李承干让人记下他的部落和名字,随即翻身上马。
他只带一百八十骑。
余下的人留在大帐四周,照看俘虏,阻止各部亲兵聚拢。
曳莽被绑在一名唐军骑兵身后,双脚尚能踩住马镫。
「指路时擡胳膊,不许突然喊。」
「明白。」
队伍绕过两排粮帐。
车道上满是深浅不一的辙印,两旁堆着牛粪和破筐,气味冲得人直皱鼻子。
走到废马栏,李承干擡手叫停。
曳莽急得回头。
「过了这里就到了!」
「等前哨。」
两名先行探路的亲卫翻过断栅,不多时便退了回来。
「前面有二十余骑,正在押人往北。」
曳莽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险些带倒身后的骑兵。
「是不是三辆车?第一辆罩着青毡?」
亲卫点头。
「是。」
「我母亲在车上!」
李承干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你再折腾,先摔死的是带你那名兵。」
曳莽僵住,赶紧稳住身体。
李承干让六十骑从马栏外绕过去,截住北面的岔口,自己带余下的人继续靠近。
押车的骑兵听见马蹄声,立刻转身。
为首那人举起一张弓,用草原话喝问。
曳莽抢着答了几句。
对方脸色骤变,箭头随即对准最前面的李承干。
李承干已经催马。
箭擦着肩甲飞过,他手中长戟向前一送,挑开弓身,将那人撞落马下。
两侧唐骑同时压上。
押车的骑兵只抵挡了片刻,便被堵在车旁。
有人弃刀,有人想逃,刚冲出几步,又被北面绕来的唐军逼了回来。
曳莽扑到第一辆车前。
车帘掀开,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伸出手,捧着他的脸连声询问。
李承干没打断母子相认。
他转向押车的军官。
「夷男在哪里?」
军官偏过头,牙关紧咬。
契苾何力正要上前,第三辆车忽然动了一下。
李承干提戟走过去,挑开盖在上面的旧毡。
车里放着几只皮箱,箱下压着一名少年。
少年双手被捆,嘴里塞着布团,额头磕出了血。
曳莽闻声赶来,站到车边便愣住了。
「阿弟?」
少年拼命摇头。
李承干扯掉他口中的布。
少年顾不上喘气,连着喊出几句草原话。
曳莽的手从车沿滑了下来。
契苾何力转过身。
「殿下,他说北营只留了空帐,夷男换了衣裳,跟着运走金银的车队往西去了。」
李承干当即看向岔路。
西边两道新车辙尚未被马蹄踩乱。
「走了多久?」
少年擡起被绑住的双手,比了一个数。
不到一刻钟。
李承干翻身上马,正要下令,曳莽却抓住了他的马镫。
「殿下,西边不能放箭!」
「为什么?」
曳莽指着车中少年,喉咙发紧。
「他刚才还说,父汗把各部留在这里的孩子,全押在那队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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