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把信移到灯下,逐字往下看。
侯君集写得急,墨迹有几处化开。
石延寿的铺子在凉州城西街,门面挂着铁料行的牌子,左右商户都认得这人。
信上说他三天前还在铺里见过客人,第二天一早铺门没开,隔壁卖毡帽的伙计还以为他出城收货去了。
侯君集的人破门进去时,铺面干干净净,柜台上的帐本被烧了一半。
后院地窖的门用木闩顶死,费了工夫才撬开。
三十七具半成品弩机。
两套铸造模具。
一封写给兵部库部司的未寄出信件。
「信里写了什么?」
杨妙真从信封里又取出一张薄纸。侯君集让人誊了一份附在后头。
李承干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
石延寿,也就是吐蕃细作论赞弄,写给库部司的措辞很客气,用的是商人催款的口吻。
大意是上一批「铁料」的尾款尚未结清,请尽快拨付,另有新一批「农具」样品已备好,望安排验收。
落款日期,比他逃跑早了两天。
「写好了没来及寄。」李承干将誊本折起。
杨妙真站在案边。
「侯尚书还提了一件事。」
「讲。」
「地窖里有一面墙是新砌的。他让人凿开,里头还有一间暗室。」
李承干擡眼看她。
「暗室里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十几封旧信。信封上没写收信人,但每封都编了号。」
杨妙真顿了顿。
「侯尚书说,编号方式和此前截获的康达书信一样。」
李承干伸手取来此前封存的康达书信抄件,翻到编号那一页。
康达的信编号从「甲三」到「甲九」,是按季度排的。
「侯君集那边的编号从几开始?」
「乙一到乙十四。」
甲系列是康达在长安的线。
乙系列是石延寿在凉州的线。
两条线并行,汇总的方向——
李承干把笔掷在案上。
「论赞弄在凉州待了至少两年。甲线走商路送情报和军械,乙线直接在凉州造弩。这两条线的交汇点,就在兵部库部司。」
他取纸给侯君集写回信。
第一,旧信原件密封送京,途中任何人不得拆看。
第二,暗室保持原样,不要拆墙扩挖,等军器监匠人到了再勘验。
第三,石延寿逃跑的方向,沿西域商道死追。
「他往西跑,最可能去龟兹或者焉耆。这两个地方都有论赞弄经营过的据点。」
杨妙真将回信封好。
「我派人连夜送。」
「等一下。」李承干从抽屉里翻出周元今天送来的跟踪记录。
兵部那个人下午去了东市茶楼,见了一个商人。商人往西市方向走,跟丢了。
「石延寿跑了,凉州的线断了,长安这头还有人在接应。」
他把跟踪记录和侯君集的信并排摆好。
「妙真,明天你带两个人去东市那家茶楼。不进去,在对面铺子里待着。我要知道那家茶楼的东家是谁,平日什么人来往。」
杨妙真应下,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
李承干翻出侯文宁今早整理的那批退马文书。
「这里面最早的一份,去年秋天退了十六匹马到西仓。这十六匹马没有后续记录,帐上凭空消失了。」
他把文书推过去。
「我怀疑这十六匹不是退马,是换马。有人用西仓当中转站,把好马换出去,把差马填进名册。」
杨妙真翻了两页。
「怎么查?」
「去问程处默。他家借出去的马里面,有没有去年秋天的。程家的马有自己的烙印,如果混进了退马名册,一查就知道。」
杨妙真拿上文书走了。
讲武堂安静下来。
李承干靠在椅背上,盯着案面那张越画越大的关系简图。
论赞弄跑了。
凉州的制造端被端掉了一半,但成品已经流出去不少。
长安这头的接应人还在暗处活动。
兵部那根钉子依然坐在库部司里,每天正常上值,偶尔去茶楼喝茶,偶尔帮人调文书。
他拿起笔,在简图最下方画了一个圈,写上「茶楼商人」。
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天快亮的时候,周元的人送来了新消息。
今夜兵部那个人没有回家。
他在库部司值房里待到三更,随后从侧门出去,步行到了永通货栈。
永通货栈,就是此前郑修供出的、凉州买马商队藏身的地方。
李承干从货栈被查封后的记录里翻出一条。
货栈已被官府贴封,看守人是京兆府派的两名差役。
「他去一个已经被封的地方做什么?」
周元的人补了一句。他在货栈外面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进去,看了看封条,转身走了。
李承干放下纸条。
这人在确认封条还在不在。
如果封条完好,说明里面的东西还没被第二次搜查。
如果封条被动过——
他披上外衫,叫起门外的亲卫。
「现在去永通货栈,把封条内侧拓一份给我。」
亲卫跑出去的脚步声还没消失,程处默就从隔壁冲了过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殿下,我刚收到消息,今早兵部那边有人在翻旧档!」
「谁?」
「库部司一个叫周胜的书吏,天没亮就进了档房。」
李承干动作一顿。
「周胜跟谁走得近?」
程处默憋了半天。
「我不认识这号人。」
「去问侯文宁。」
程处默一溜烟跑了。
片刻后,侯文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还没睡醒的哑声。
「周胜是库部司抄写员,平日替各主事誊录文书。他跟谁都不远不近,但——」
侯文宁停了一下。
「他的座位,就在那个人隔壁。」
……
亲卫回来得比预计快。
永通货栈的封条还贴着。
但拓回来的印泥颜色深浅不一。
正面那层是京兆府贴的官封,内侧却多了一枚不属于任何官署的小印。
李承干把拓片放在灯下。
「这枚印什么时候盖的?」
亲卫摇头。
「看守差役称入夜后无人靠近。但封条背面不翻开看不见,他们没查过。」
「差役是固定的两个人?」
「每三日轮换一次。小人问了值夜的那个,他前天才接手。」
李承干将拓片收进袖中。
换过一次人,中间那天无人交接,正好有空当。
侯文宁抱着一摞抄件从廊下赶来。他昨晚熬了半夜,眼睛熬得通红。
「殿下,周胜今早翻的是什么档?」
「问到了。」侯文宁把抄件搁到案上。
「他调的是去年冬季的铁料拨付底稿。档房管事说他拿了六份,在窗下抄了一个时辰,又放回去了。」
「抄了还是换了?」
侯文宁一怔。
李承干拍了拍他肩膀。
「去档房,把那六份底稿重新调出来。逐份跟我们手里的誊本对。」
侯文宁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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