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老人与少年

柳平举起刀叉，心中静了一息。

首先。

自己当前受保护，不会被伤害，不会被杀死，不会被吃掉。

——因为明天自己就要进行「显化」。

这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哪怕对怪物们来说，也很重要。

其次。

这块肉是上帝的。

它散发着无与伦比、无法言语、不可思议的圣洁力量——自己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不祥、灾难和毒祸。

最后。

用「特效师」加上「欺骗」的力量，应该可以骗过四周的怪物。

所以——

自己唯一要做的决定，就是要不要真的吃下这块上帝的血肉。

吃下上帝的血肉，会发生什么？

奇怪。

柳平忽然停住餐刀，朝父母望去，以一种异样的语调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好像在什么地方发生过？」

父亲和母亲都是一愣。

「这孩子，也是我们平时没有带你来过这样的餐厅，也许你早就想吃这样一顿大餐了——快吃吧。」母亲有些感慨的说道。

「是的，这一次可不是做梦，这可是真正的牛扒，快吃吧。」父亲也温声说道。

柳平点点头。

真是奇怪，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一幕。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他的餐刀落下去，轻轻切在那块金色的血肉上。

霎时间。

一行燃烧的小字跳出来，显现在柳平眼前：

「当前时刻已被全知全能的主所预见，并按照与你的约定，将过去时代的记忆重新返还给你。」

一个念头从柳平的脑海深处迸发出来，逐渐以超越时间的速度飞快展开，化作了过去时代的某一幕。

……

昏黄的天空下。

城市已经残破不堪。

大地干枯，飞蝗漫天，曲折的街巷里不时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高高低低的响起。

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个少年躺在破败的城市中心，蜷缩在那早已没有任何水滴的喷水池角落。

四周的杀戮与哀嚎都与他无关。

因为他早已遍体鳞伤，浑身散发出一股恶臭的味道，眼看是染上了瘟疫，很快就要死掉。

没人敢沾瘟疫。

甚至连那些野狗在尝试靠近的时候，鼻子动了动，立刻转身跑远。

少年就这么蜷缩在干涸水池的角落，从黄昏到夜晚。

忽然。

一道声音响起：

「孩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少年勉强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白袍的老头蹲在自己面前，以一种悲伤的神情望着自己。

「我……都快死了，哪有什么办法帮你的忙。」少年有气无力的道。

老头耸肩道：「恶臭之物调的不错，有点像是尸体腐败的气味；躺的地方也选的很好，避开了阳光直射，又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让人无法看到你左肩遮挡的地下管道里还有几升残留的清水。」

少年瞪着眼睛，重新审视了老头一遍。

「早上吃了一块面包，中午抢了野狗抓的一只鸡，晚饭还没有着落，不是吗？」老头道。

「咦？你这个人有意思，你似乎对我的事情全都知道。」

少年也不装了，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慢慢说道。

老头笑起来，低声道：「不必掏砖头了，你藏在砖头后面的那柄匕首伤不了我。」

少年手上的动作停住。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少年问道。

老人目光中流露一缕悲戚，叹息道：「因为我知道的太多，所以我总是不开心。」

「那就少知道一些啊。」少年摊手道。

「这是我的能力。」老人道。

「它让你不开心，你还要它干什么。」少年道。

老人略一沉默，说道：「我有事委托你。」

「世道乱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行骗——我看你像是一位大人物，有什么事会需要我这样的街头混混效力？」少年道。

「我是一名有术法的人，赢得了很多人的信赖，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向我祈祷，渴求我的守护与放牧。」老头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年问。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在我把它委托给你之前，我需要考验一下你的专业能力，如果你能过关——」

老人从袍子里摸了摸，手上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宝石展示在少年眼前。

「这可是一大笔钱，但我听说术士是很少见的，你该不会是我的同行，想找我一起去干票大的吧。」少年舔了舔嘴角道。

老人伸出另一只手，隔空轻轻放出一道柔和的光芒。

少年身上的伤口顿时痊愈了。

「好……我现在相信你是术士。」少年道。

「你是否接受我的考验？」老人问。

「考验？委托之前还有考验？」少年道。

「这个考验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我想看看你能否处理好它。」老人道。

「……先让我看看是什么事儿。」少年道。

也是奇怪，他们对话的这段时间，附近的杀戮、蝗灾、野兽全都远离了这一片区域。

老人随手一挥，面前顿时浮现出一片光影景象。

只见那光影之中，一些身穿华丽战甲的人类站在高耸的城墙上。

——可是城墙完全没有用。

敌人是从天上来的。

数不胜数的怪物笼罩在灰暗的雾气中，只显露出一双深红的眼瞳，从天空深处飞落下来，将人类围在中间。

一名身形特别巨大、浑身散发着无穷威势的怪物降落下来，轰然落在城墙上。

它俯下庞大的身形，静静看着那些在它面前连一根手指的大小都算不上的人类战士们。

少年飞快的看了一眼，说道：「人类要输了？」

「是的，他们在心中默默向我祈祷。」老人道。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敬爱的主啊，我遇到麻烦了。』」

「这是在呼唤你？」

「是的。」

「那你就帮他们呗。」

「但是这个时候我不能出手，一出手，就会立刻被敌人识破我的手段，然后我也会彻底完蛋。」老人道。

「明白了，原来是不能让敌人看穿啊，那么你的考验是什么？」少年问。

光影中，那些人类渐渐停止了祈祷。

因为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老人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回应他们的呼唤。

只见这些人类神情变得癫狂，彷佛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一样，放声怒吼道：「主啊，我在此地为你镇守圣国，我们遇到了最麻烦的事，甚至可能牺牲于此，而您打算就此不管么？」

少年望向老人。

老人耸耸肩，说道：「这就是考验——我无法出手，但要做出回应，让一切如实发生。」

少年问：「如实发生是指——」

「这些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我应当让它继续发生下去，绝不可有任何偏差，这样的话，在将来才会有一线转机。」老人道。

「他们看上去已经够麻烦的了，那你的麻烦是什么？」少年不耐烦的问。

「我深爱这些凡人，不愿他们因为我的沉默而失去信仰，不愿他们在死亡来临之际走向堕落。」老人道。

「又要让一切发生，又要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忠于信仰，不至于走上邪路？」少年问。

「对，这样的话，也许将来我还能救回他们的灵魂。」老人道。

「这个很容易，你骗他们就行了。」少年摊手道。

「我从不骗人。」老人肃然道。

少年道：「所以——」

老人道：「所以这就是你的考验，不能骗他们，还要让他们忠于信仰。」

少年想了一瞬，接话道：「我能用你的口吻跟他们交流吗？」

「可以。」老人道。

「那我们从头开始。」少年道。

「好。」老人道。

所有画面倒转回去，重新浮现出开始的那一幕。

神圣的城墙上，人类战士们仰头望向天空。

无数怪物飞落而至。

一头特别巨大的怪物笼罩在灰雾之中，轰然落在城墙上，俯瞰着下方的人类战士们。

「听。」老人说道。

少年顿时听到了那些人类战士们的心声：

「敬爱的主啊，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少年点点头，嘴唇紧闭。

又过了一会儿。

人类战士们身周缭绕着灰暗雾气，他们彷佛被影响了神智，齐齐放声怒吼道：

「主啊，我在此地为你镇守圣国，我们遇到了最麻烦的事，甚至可能牺牲于此，而您打算就此不管么？」

老人望向少年。

少年轻咳一声，朝着那副画面中的人类战士们出声道：

「不，你们没有遇到麻烦。」

「此时此刻，一切事情都不是麻烦——你们所镇守的乃是我的所在，你们只需要拿起武器，义无反顾的朝敌人进攻。」

「进攻！」

「进攻！」

「我赐你们无畏的勇气！」

他一句接一句说着，画面中随之出现了老人的声音，说出同样的台词，听上去充满了神圣与不可侵犯之意。

人类战士们浑身一震。

无数年来坚持的信仰，终于在这关键的时刻起作用了。

他们被这番话激励，再次迸发出勇气，手持兵器全力朝那怪物冲去。

几乎是一瞬间。

那个怪物浑身都爬满了人类的战士。

他们全力挥动手中的兵器，朝怪物身上挥砍、乱捅、绞杀！

「停！」老人喊道。

画面顿时停住。

「他们会死。」老人盯着少年道。

「是啊，他们直到死也没有背弃信仰，而你也没有出手，你的目的达到了。」少年冷静的道。

「我说过，你代表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不能骗他们，一旦欺骗，一切因果都不会成立。」老人又道。

「我没有骗人。」

「没有？」

「不信你继续让他们动起来。」少年道。

老人想了想，手一挥。

画面再次动了起来。

少年看着那些人类战士，悄声道：「好了，各位，现在你们才真的有麻烦了。」

话音落下。

怪物发出一声满是挫败之意的吼声。

——竟然没有让这些家伙堕落！

它深吸一口气，浑身冒出无穷的灰暗力量，将所有人类绞杀一空。

老人的眼睛却猛然亮了起来。

他一挥手，画面顿时消失。

「完美的结局，一切都如期进行，圣洁的灵魂直至死亡那一刻也保持着虔诚，它们回到了我的身边，而我也知晓一切都将走向毁灭，但最终还是有那一线的希望。」

「——而且你的话语证明了主从不以欺骗行事。」

老人道。

他重新望向少年，以肃穆而威严的口吻道：

「很好，你是个真正的骗子。」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勇敢、虔诚、奉献和牺牲，但在彻底无望的黑暗时代，也许欺骗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它可以让我们保存些许力量，静待黎明的到来。」

「——你赢得了我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