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Artemis

太阳逐渐沉向地平线，橙红色的余晖铺在麦田上，将麦穗的金色染得更加深遂。

村庄里的准备工作也已经接近尾声了，北侧靠近树林的位置被临时堆起了几道木墙，东侧与南侧的道路上则摆满了削尖的拒马。

至于西侧的浅河，村民们则是在河岸附近拉起了绊索，又将装满碎石的木车横在几处容易渡河的位置。

这些东西当然无法真正拦住魔狼，最多只能让它们稍微慢下来。

不过，对于魔法使而言，几秒钟的迟滞有时候变已经足够决定一场战斗的结果。

「天黑以后所有人都回到村庄里。」

赞泽对负责西侧警戒的村民说道：

「没有看见信号不要擅自离开防线，哪怕听见求救声也要先确认是不是人类。」

站在一旁的村长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魔狼会模仿人类的声音？」

「魔狼不会。」

赞泽回答。

「但指挥它们的东西未必不会。」

村民们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紧张，看样子哪怕是解决掉魔狼潮的问题，近几年他们应该也不敢再随意外出了。

「那我就先过去了。」

芙莉莲说道，她提着小箱子，手持法杖，朝村庄北侧的树林走去，神情与平时旅行时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不，或者说要是真是一副严肃凝重的样子那才要值得奇怪吧，毕竟能让这位露出那种神色的多半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魔族了。

「那我也去东侧了。」

赞泽转过身，她那头垂落至脚边的长发展开，几缕发丝贴着地面向麦田深处延伸，很快便消失在成片的麦秆之间。

说起来这些预先布置好的头发不会等魔狼来后直接从麦田里升起来，将成它们整齐的穿在上面吧？

洛伦佐想像了一下那种画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或许等魔狼袭击结束后，自己还可以撺掇芙莉莲把赞泽叫做「穿刺公」，这样的话要是别人听见芙莉莲这个传奇魔法使都这么叫了，那说不定以后这个绰号就真的跟赞泽绑定了。

「发现异常就立刻发信号。」

她提醒洛伦佐。

「放心。」

赞泽转身走向东侧，很快也消失在道路尽头。

至此，三人正式分开。

洛伦佐则由一名村里的年轻人引路前往村庄南侧，这里有一座废弃的风车，它的木制叶片已经断了两根，剩下的部分也因为长期无人维护，在风中发出吱呀声。

塔身外墙爬满了枯黄藤蔓，通往顶部的木梯更是腐朽得让人怀疑稍微用力踩上一脚便会整段断裂。

洛伦佐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这真的能上去吗？」

旁边负责带路的年轻村民也擡头看着风车。

「应该可以吧。」

「你上去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可以？」

「好像听说以前有人上去过。」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

十分可靠的情报，令人怀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怕不是什么精灵伪装的。

洛伦佐擡起手，一阵无形的力量托住身体，将他直接送到了风车顶部的平台，经过这么些天，飞行魔法他学的也差不多了。

年轻村民站在下面，仰着头愣了几秒。

「魔法真方便啊。」

「你回村子里吧，这里交给我。」

年轻村民点了点头，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麦田。

「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本来再过三天就能全部收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放心吧，我会尽量不让那些魔狼踩坏它们。」

洛伦佐说道。

年轻村民擡起头。

「真的吗？」

「我可不像某些魔法使，动不动就会在地上打出一个大坑。」

虽然芙莉莲现在不在这里，但这并不妨碍洛伦佐趁机稍微诋毁一下她的战斗方式，不过要论起战斗方式的话，果然还是赞泽那样最有利于农田呢，直接将魔狼穿刺流的血用来滋养麦田，说不定肥力会大大提升，但怎么感觉越发像是一些恐怖故事的内容……

年轻村民显然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不过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拜托您了。」

说完，他便沿着土路快步返回村庄。

洛伦佐独自站在风车顶端，不得不说这里风景确实不错，感觉只要铺上一张毯子，再准备一些面包、奶酪和果酒似乎就能度过一个相当舒适的夜晚。

从这里望去，南侧的麦田几乎是一览无余的。

成片的麦穗在晚风中缓缓起伏，几条灌溉沟渠如同深色的细线，将金色田野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区域，再远一些则是几片低矮的灌木以及通往南方丘陵的道路。

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洛伦佐取出赞泽交给他的警报结晶，将其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天色越来越暗，村庄里的灯火也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洛伦佐坐在风车顶部，静静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风吹过麦穗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

但算算时间的话，这一小段太平日子应该也快要到头了。

洛伦佐擡起头。

不一会儿，虫鸣便消失了，就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进入了它们能够感知的范围。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南侧麦田，距离村庄最远的一片麦穗忽然轻轻晃动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痕迹出现在麦田之中，像是有大量野兽正伏低身体借助麦秆的遮掩向村庄靠近。

洛伦佐眯起眼睛，赞泽提供的情报里南侧只有十几只魔狼，可此时正在移动的痕迹明显要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

大概有五十只？恐怕还要不止……不过也无所谓了。

「Artemis。」

洛伦佐召唤出狩猎弓来，在月夜之中猎杀野兽才更符合这把弓的来历吧，白日里使用它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而现在夜幕低垂，一轮弯月悬挂在麦田上方，银白色的月光洒落大地。

月亮、荒野、野兽与弓箭。

所有属于阿尔忒弥斯的要素，似乎都在这个夜晚聚集到了一起。

古希腊的月亮女神主要有三位，新月菲碧（Phoebe），满月塞勒涅（Selene），弯月阿尔忒弥斯（Artemis）。而在后期的希腊神话里，阿尔忒弥斯的重要性一再得到突显，并逐渐取代其他月神，成为人们心目中月亮的象征。

她是宙斯与勒托的长女、阿波罗的孪生姐姐，传说在年幼时，阿尔忒弥斯便主动向父亲索取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永恒的童贞、适合奔跑于山野间的短装、弓箭、猎犬，以及由神鹿牵引的银色战车，还有足以供她自由驰骋的山林与城邦。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份愿望清单多少有些长，不过宙斯最终还是全部答应了。

大概这就是所谓最受宠爱女儿的含金量吧，若是换成其他神祇一口气提出这么多要求，得到的说不定就不是礼物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来。

自那以后，阿尔忒弥斯便成为了荒野、山峦与森林的主宰，她率领宁芙们穿行于无人涉足的密林，在月光下追逐野兽，手中的银弓从不会放过被她选中的猎物。

她保护尚未受到人类侵扰的自然，也庇护生活在荒野中的动物，但与此同时，她同样拥有猎杀那些动物的权力。

保护者，也是猎杀者，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身份在阿尔忒弥斯身上却从来不曾发生冲突。

因为荒野属于她，野兽同样属于她，是否允许它们继续活下去自然也应当由她来决定。

洛伦佐握紧弓身。

月光落在Artemis之上，那层原本柔和的银白光辉骤然变得清晰，仿佛这柄弓直到此刻才真正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他擡起狩猎弓，闭上眼睛，视野被黑暗彻底屏蔽，可来自猎场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风从南方吹来，其中混杂着成熟麦粒的清香，泥土与青草的气味，还有野兽皮毛、唾液与血液交织而成的腥臭。

利爪踩进松软的泥土，沉重的身躯擦过麦秆，压抑的呼吸藏匿在风声之中……

狼群正在分散。

其中一部分沿着灌溉沟渠前进，试图借助低洼的地势隐藏踪迹，另外一部分则从更远处绕行，准备避开风车所在的高地，直接靠近村庄。

「找到了。」

洛伦佐睁开眼睛，视线越过那些不断起伏的麦穗，落在了距离村庄最远的一处阴影中。

那里趴伏着一只体型明显大于同伴的魔狼，它并没有参与冲锋，但额头上却缠绕着一股异常的魔力，每当它产生波动时，散布在麦田中的狼群便会同时改变前进方向。

虽然未必是真正的指挥者，却一定是专门负责传递命令的。

既然如此，那自然应该优先猎杀。

洛伦佐的右手搭上弓弦，纯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汇聚，逐渐形成了一支纤细的箭矢。

洛伦佐缓缓拉开弓弦，Artemis的弓身也随之弯曲，周围洒落的月光仿佛全部受到了无形的牵引，朝着箭尖汇聚而来。

麦田中的魔狼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它猛地擡起头来望向了风车顶部，但已经太晚了。

洛伦佐松开手指。

嗡——

弓弦发出清越的震鸣。

银白色的箭矢悄无声息地离开Artemis，在月光下划过一条清晰的轨迹，随后便贯穿了那只魔狼的左眼，接着箭矢又从它的后脑穿出。

那只庞大的身体猛然一颤，随后便无力地倒进麦田深处，缠绕在它额头上的异常魔力也随之断裂。

而那些正在向村庄前进的狼群也顿时陷入混乱，彻底失去了原本那整齐划一的配合。

接下来自然便要进入轻松的狩猎时刻了，只是之前想的野餐计划应该是实现不了了，毕竟谁也不希望在一堆尸体旁边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