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一阵阵拍打着斑驳的院门。
林澈推门跨过门槛,狭小的院落里死寂无声。
老耿还没回来。
那个当过阉党五彪之首的老狗一旦得了银子,想必正钻进外城南区的下九流堆里,替他去编织那张用来绞杀群臣的暗网。
林澈径直推开正房木门,摸索着点燃桌上一盏残破的油灯,微弱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里之前被东厂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翻找过,入眼尽是翻倒的桌椅和满地狼藉,值钱的端砚和湖笔早被番子们顺走或踩断了。
林澈在倒塌的书架下扒拉了半天,翻出几张沾着泥脚印的宣纸,又在角落里摸出小半块残墨和一个缺口粗瓷茶碟。
他拎起撞瘪的水壶滴了几滴凉水,捏着一根笔杆被踩裂的羊毫在碟底来回碾磨,墨汁和着微尘慢慢化开。
林澈嫌恶的皱了皱眉,原主是个苦读二十年写的一手好字的正统文人,可换了现代的他,此刻捏着这软绵绵又分叉的笔杆只觉得别扭至极。
「……操。」
林澈低骂一声,将第一张废纸揉成团扔到了脚边。
第二笔稍好了些,至少没洇成一滩。
他索性放弃了原主那套中锋运笔的规矩,改用硬笔的握法,将笔管死死攥在三指之间,笔尖几乎是戳在纸面上往前拖。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搁在科场上能让主考官当场气厥。
但能看清就行。
「你们这帮世受国恩的蛀虫,真以为本官是去给你们指点迷津的?」
林澈看着摇曳的灯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笔锋在粗粝的草宣上拖出涩哑的声响。
三行字并排跃然纸上。
土地兼并。
国库空虚。
小冰河期。
林澈盯着这十二个字,指节叩击着桌面。
大明朝如今真正的死结根本不是朝堂上文官贪腐那么简单,真正的绝症是整个国家已经陷入了一种完全无法自拔的内耗。
天灾横行导致粮食绝产,地主为了自保疯狂兼并土地,流民失去生产数据只能去当流寇。
流寇造反朝廷就要加派三饷,加派三饷又逼出更多流民。
这是一个死循环,根本没有出路。
所有人都在内部争夺有限的资源,只能开始疯狂的互相吞噬,直到最后把大明彻底拖垮。
「在有限的资源里互砍,就算把东林党全杀光,抄出来的银子也只够续命三年,三年后天灾依旧钱粮照样见底。」
林澈自言自语,手中的破笔在草宣上生硬划出一道巨大的箭头。
「要砸破这个死局,唯一的解药只有四个字~向外吸血。」
笔尖蘸了蘸碗里的残墨,继续在纸面上游走,留下一行张狂潦草的墨迹。
大明皇家远洋商办。
林澈捏着笔管的指节微微发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大明如今的正规军不管是京营还是九边,骨子里都已经烂透了,军纪涣散将领吃空饷士兵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要彻底绕开大明现有的军制,创建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且以股份为纽带的远洋商行。
一个拥有重型武装战舰和私人陆战营的组织,以商养战以战护商。
两百年前西洋人用这套路子打下了半个世界,如今轮到大明了。
「勋贵不是想算计我吗?」
林澈对着跳跃的灯火冷笑出声。
「他们出真金白银造船买炮,只要上了这艘破浪出海的贼船,所有的规矩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船和炮有了勋贵的钱可以去江南船厂定做,但要横跨大洋打下日本,需要无数敢拿命去填的悍卒。
不能用边军,用边军不仅惹眼,还会让皇太极趁虚而入。
兵源在哪。
林澈手腕发力,笔锋生硬的戳下两字。
西北。
那里有三四百万因为天灾和重税活不下去的流民。
林澈攥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全史记忆里那些画面太过清晰。
如今已是崇祯二年,陕西一带早已绝产,树皮剥尽,灾民把观音土和成泥吞下去,肚子胀大,三天后活活憋死。
再往后就是易子而食,一个母亲把自己饿的只剩皮包骨的孩子递给邻家,换回一碗掺着碎骨的肉糜。
这些人不是牲口。
但留在大明,他们的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饿死在沟渠里,成为史书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要么跟着王嘉胤高迎祥这帮贼首扯旗造反,甚至日后养出个李自成张献忠,把大明仅存的那点元气耗尽,最后在建奴的刀下一起陪葬。
林澈盯着那粗糙的字迹,表情变得十分冷硬。
「不如本官送你们一场更大的造化。」
他的声音十分幽冷。
「以工代赈。」
林澈喃喃自语,彻底敲定了全盘方略。
「不用粮食去救济他们,直接发给他们一把精钢长刀和一张上船的硬纸船票。」
「告诉他们大明没有粮,但海的对岸遍地都是白银和女人,想活命就跟着本官去海外抢,抢到手那就是合法所得。」
把千万级随时会造反的流寇塞进开往石见银山的底舱,将他们塑造成大明向外扩张的军队。
这不仅仅是解决大明的财政危机,更是在大明本土之外,重新练出一支真正敢战能战的远洋军队。
「顺便~趁着建奴还没彻底成势,先把对岸那座岛国打残,抽干他们的资源补大明的身子。」
林澈咧嘴一笑,霸王之力改造过的肌肉隐隐贲张,那种掌控两国王命的感觉让他十分兴奋。
然而在这个理学当道的时代,文臣集团讲究的都是天朝上国和存天理灭人欲。
对于向外掠夺这种行为,他们绝对会写出铺天盖地的道德文章,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要掠夺就必须有理论支撑,不能干的像个流氓,得干的像个布道的圣人。
林澈丢开秃笔,要想在大明合法当海盗,就得把程朱理学这套压在大明文人头顶的规矩砸个粉碎。
「杀人只能灭口,诛心~才能断其根。」
早在之前时候,林澈就确定了要用王阳明心学这套理论,去挖断东林党的根基。
之前具体该怎么用这套理论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现在他确认方向了。
程朱理学天天喊着存天理灭人欲,让人向内自省,硬生生把大明文人的骨头都给省软了。
有了这面经过改造的圣人经纶做大旗,他构想中的大明皇家远洋商办,就顺理成章的洗掉了侵略的泥巴,摇身一变成了去四海传播王化和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东林党那帮人不是最爱垄断清议,装出一副清高绝俗的酸腐样么。」
林澈扯了扯嘴角,昏暗中溢出一声嗤笑,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森冷。
「等第一艘满载数百万两白银的宝船靠岸,白花花的银子卸进太仓,直接晃瞎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的狗眼时……」
「根本不用本官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普法,这帮人自己就会撕烂那层道貌岸然的人皮。」
「到时候哪怕是程朱理学的祖宗牌坊,他们也能当柴火劈了,一个个肯定哭爹喊娘的把棺材本都砸进商办里求购干股。」
他低头平静的扫过案头那几张涂满狂草的宣纸。
昏黄油灯下写着石见银山和流民征召以及心学改制几个墨字,隐隐透着几分搅动天下的气象。
谋全局者最忌底牌早泄,这纸上的字字句句皆是颠覆大明百年陈规的惊雷。
若是时机未到便现世,除了惊扰朝堂上那些目光短浅之辈,平白生出些惹人烦躁的聒噪外毫无益处。
现在的崇祯和这满朝文武,连看懂这盘棋的资格都还没有,更遑论承接他真正的图谋。
林澈利落的将所有草宣归拢卷成纸筒,直接丢进尚存余温的炭盆。
接着提起油灯随意倾倒,几滴滚烫的灯油带着火星落在纸卷上,瞬间烧毁了那些足以让天下人瞠目结舌的野心。
林澈盯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灰烬,面无表情的将残墨倒进炭盆,又用水壶里的剩水冲了一遍陶碗。
确保没有任何一滴带字的墨渍留存。
毁灭了所有的推演痕迹,没有任何人能在这间屋子里找到大明未来国运转向的证据。
远处外城的更夫敲响了三更梆子,初冬未至,十一月的落叶被夜风卷过墙头沙沙作响。
林澈拍了拍宽大黑斗篷上沾染的灰烬,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院墙外的胡同里,一道极轻极细的鞋底摩擦青砖声,在更梆敲响的余音中一闪而逝。
林澈动作微顿,被霸王之力强化过的双耳仔细分辨着夜风中的方向,但那动静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有追出去。
也许只是野猫,也许不是。
大明的风暴注定要由他来掀起,而那些满朝的伪君子和老谋深算的勋贵,都不过是他路上的踏脚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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