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铜钟沉闷敲响,天光还未破开铅灰色的云层。
皇极殿内的金砖泛着刺骨的阴冷。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压抑的静谧在空气中逐渐发酵。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觉斯率先捧着笏板出列。
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音悲怆,活像是大明江山即刻便要倾覆。
「臣李觉斯,泣血参劾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此獠蒙蔽圣聪,窃弄威权,竟敢借批红之机进谗,曲解圣意擅发中旨!」
「通政司参议林澈,寸功未立,年少轻狂,未经内阁票拟与六科封驳,便擢升四品钦差督师水师,此皆王承恩等权阉乱政之铁证!」
「臣请陛下诛杀权阉王承恩,收回成命,将林澈下诏狱严办,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十三道监察御史呼啦啦跪倒一片。
连绵不绝的伏首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臣等附议,请诛阉党,拿问国贼林澈!」
「陛下若任由阉竖与奸佞当道,只怕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内阁次辅钱龙锡立在文臣队列的最前方。
垂着眼皮,双袖拢在身前,老僧入定似的,嘴角却不着痕迹的往下压了压。
火候刚刚好。
今日这朝堂罗网已经布下,十三道言官齐出,代表的是大明百年来的文官正统,错的全是太监和幸进的佞臣。
面对这等群情激愤的死局,皇帝只有妥协一条路可走。
真理和钱粮一样,历来只握在他们这些读书人手里。
龙椅之上,崇祯端坐如泥塑。
看着下面乌压压跪伏的百官,看着那些痛心疾首的脸庞,死死扣住龙椅的硬木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这群人平时要钱剿匪一个子都掏不出来,借口各地的灾情互相推诿。
现在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为了维护他们口中所谓的规矩,一个个叫嚣的比谁都大声。
见龙椅上没有回应,李觉斯以为天子又陷入了往日的犹豫与权衡,胆气更盛。
膝行两步,双手将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眼泪鼻涕一并流下。
「陛下若是执迷不悟,听信王承恩等阉竖谗言,偏袒林澈,大明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臣今日便血溅当场,以报先帝知遇之恩,以全臣子死谏之名!」
说罢直挺挺站起身,作势便要朝大殿那根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撞去。
后方几个御史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大声呼天抢地,将这一出以死明志的戏码推向高潮。
大殿里充斥着悲愤的嚎啕。
若在往常,面对这种动辄死谏的道德绑架,崇祯定会慌乱妥协。
大明的皇帝绝不能背上逼死直臣的昏君骂名,这是文官集团死死拿捏皇权的软肋。
但此时此刻,崇祯脑海中全是暖阁地图上那条直插沈阳的血红路线。
那是大明破局的唯一生路,是满城百姓免遭屠戮的最后希望。
还有林澈临走前那句满含讥讽的笑声,说是陛下要是心疼臣,大明国运干脆跟毛文龙一块儿埋进皮岛算了。
耳边这些文官的哭嚎,落在崇祯耳中,彻底变成了建奴铁蹄踏碎紫禁城前的催命符。
「好,好,好的很。」
沙哑干涩的冷笑从玉阶上砸落。
不大,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寒。
钱龙锡心底猛的一突,睁开眼朝上望去。
崇祯缓缓站起身,眼底交织着病态的猩红与破釜沉舟的暴戾。
擡脚,一脚踹在面前的宽大御案上。
巨大的案桌轰然翻滚,无数未批阅的奏折与上好的御墨砸在玉阶上,散落一地。
朱砂汁液顺着金砖纹路往下淌。
哭喊的言官们齐齐噤声,神情呆滞的擡起头。
呛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穿透大殿。
龙椅旁的九龙剑匣被硬生生踩碎。
单手抽出天子剑,剑身在昏暗的大殿内折射出冰冷的杀机。
大步跨下龙椅,一剑劈在翻滚到脚边的龙纹案角。
坚硬的紫檀木应声断裂。
「祖宗成法,内阁票拟,阉竖干政?」
提着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惊骇欲绝的群臣。
「建奴的马刀都要架到朕的脖子上了,你们这群人不去筹措粮饷,不去想如何退敌,反倒在这大殿之上,跟朕谈规矩!」
剑尖直指瘫坐在地的李觉斯,声音低沉的吓人。
「毛文龙死了,辽东皮岛马上就要被建奴踏平了!」
「朕让林澈去水师督军,是为了保住大明江山,是为了去抄皇太极的老巢!」
「你们却只想着如何活剐了他,来保全你们吏部和内阁的面子!」
「平时查帐要钱个个哭穷装死,现在杀起为国谋划的功臣,你们倒是比谁都冲在前面!」
「究竟谁才是大明的乱臣贼子,谁才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误国硕鼠!」
这番话字字泣血,带着扯破最后一块遮羞布的决绝。
钱龙锡终于察觉到大事不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臣等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绝无私心啊……」
「你给朕闭嘴!」
天子剑划过半空,狠狠劈在钱龙锡身前的地砖上,火星四溅。
头上的乌纱帽被剑风扫落,披头散发的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转过身,将剑重重插回残破的御案上,红着眼环视全场。
「林澈代天巡狩,统御水师一切军政要务,此乃大明首等国策。」
「谁再敢在这件事上多说一个字,阻挠半粒粮草,朕必灭他十族!」
「大明规矩拦着,朕就斩了规矩,内阁不批,朕就绕过内阁!」
「大汉将军何在!」
殿外立刻涌入两排身披重甲的卫士,铁甲叶子摩擦出森冷的声响。
「把李觉斯,还有刚才闹着要撞柱子的那几个,全都给朕拖出去!」
「廷杖八十,生死不论!」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言官们彻底慌了神,拼命在金砖上磕头求饶,额头撞出斑驳血迹。
甲士们抓着胳膊,将这群自诩清流的文臣生拉硬拽拖出大殿。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沉闷的木棍砸肉声和凄厉的惨叫。
钱龙锡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冷汗浸透了层层官服。
满朝文武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百年来皇权对文臣的妥协退让,在今日这一剑下,被碾成了齑粉。
大明朝堂的权杖,被这位年轻的皇帝,用最不讲理的暴力硬生生夺了回来。
……
秋雨连绵了一整日,黄昏时分的官道泥泞不堪。
通州大运河旁的一处官办驿站里。
油灯的火苗在门缝透进来的冷风中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的斜长。
林澈斜靠在一楼的长条木桌旁,左手提着半壶烈酒,右手把玩着一枚刚从暗网线人手里接过的八百里加急竹筒。
单手挑开封泥,倒出里面的密文。
一目十行扫过,嘴角逐渐勾起个玩味的弧度。
「李觉斯撞柱死谏,反被廷杖八十,这会儿估计连气都没了。」
「钱龙锡被一剑削飞了乌纱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着发抖……」
将信纸揉成一团,指节一松,纸团精准掉进脚边的炭火盆,火舌瞬间卷噬密文,化作一地飞灰。
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隔着摇曳的火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老耿在京城还担心这皇帝扛不住言官的嘴,他今天若不把天捅破,等皇太极绕过长城,这大明的天就得先砸死他。」
「不过,这易碎天子倒是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居然真敢拔了剑掀桌子。」
「他这个东拼西凑的缝裱匠,总算养出了几分真龙的煞气。」
门外传来马嘶声,随行的亲卫已经备好了快马。
随手抛下一角碎银砸在桌面上,提刀,起身。
「那帮文官硕鼠的帐,暂且记着。」
「等我把这批新造的火炮,结结实实的喂进皇太极的嘴里,烧透沈阳的夜空,再回来慢慢收这群蛀虫的买命钱!」
一把推开驿站大门,翻身上马。
暗巷外的风雨越来越密,马蹄声撕裂雨幕,直奔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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