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青色里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狐裘。
他手里拎着个掐丝珐瑯的暖炉,懒洋洋的跨进门槛。
「爹,叶世伯,一路风雪这么大,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林守成死死盯着儿子,几步就冲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林澈的衣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凄厉的颤抖。
「你这逆子,你……你跟我说实话!」
「你一个月不过十几石米的俸禄,哪来的这等逾制之物,这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眼里全是杀气,根本就不是良家子!」
「你信里说结交了京城权贵,前阵子还拿了柄内宫造办处的羊脂玉如意去当铺换银子。」
「你……你是不是投靠了阉党余孽,给那些贪官污吏当了处理赃物的那个白手套!」
林守成眼珠子通红,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旁边老耿吓的头皮发麻。
这普天之下敢揪当朝兵部尚书衣领的人除了皇上,估计也就眼前这个不要命的老酸儒了。
林澈连躲都没躲,就这么任由老爹揪着衣领。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顺势按住了林守成的手腕。
「爹,您这想像力不去写话本……真是屈才了。」
林澈指了指四周奢华的庭院,语气依旧散漫。
「这宅子哪是我的,这是我那位同窗好友的私宅。」
「那位同窗常年在外面领兵打仗,看我这五品官老实本分,又是个没根基的南方人,就让我替他照看几天宅子罢了。」
「至于那柄玉如意,也是我那同窗让我拿去置办年货的。」
「您儿子我好歹饱读诗书,怎么可能去给阉党当白手套啊。」
林守成高举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他狐疑的打量着林澈那张坦然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连连点头的老耿。
「当……当真?」
「儿子还能骗您不成。」
林澈笑的人畜无害。
林守成这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又端起了父亲的架子。
「这就好,你那同窗把宅子交给你,那是看重你的品行。」
「你在京城做官切记要坚守咱们江南清流的本心,可千万莫要学那个与你同名同姓的活阎王林澈。」
林守成指着外头的方向,一脸的痛心疾首。
「那贼子屠戮士绅,如今更是一手遮天了。」
「你这五品小官若是撞在他手里,那真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林澈强憋着笑,郑重其事的点了头。
「爹教训的是,儿子以后看见那位尚书大人,一定绕着走。」
站在几步外的叶小鸾默默看着这对父子的对话。
她那双敏锐的眸子落在林澈身上。
她发现林澈虽然嘴上应承着,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对那位活阎王尚书的敬畏。
相反他站在那里随口扯谎的姿态,透着一股将世间一切规则踩在脚下的绝对松弛。
叶小鸾微微敛下眼眸,下意识抓紧了手炉的铜柄。
她总觉得这个号称替人看宅子的五品小官,身上藏着一股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的压迫感。
夜幕降临后,正堂东侧的暖阁里地龙烧的很旺。
紫檀木圆桌上铺着上好的蜀锦壁纸。
老耿穿着管家的衣服,带着两个丫鬟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了桌。
盖盅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奇特的异香就溢满了暖阁。
林守成伸出的筷子就这么停在半空。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桌中央那个巨大的青花瓷盘。
盘子里卧着两只炖的油亮软烂的黑瞎子熊掌。
旁边是一锅用极品老山参炖煮的辽东飞龙汤。
最外圈还摆着一大盘切的薄如蝉翼的鲜鹿肉。
旁边红泥小火炉上还温着一壶腥甜的鹿血酒。
林守成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你……你这劣子!」
林守成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指着那一桌子菜。
「这可是辽东的极品,那熊掌和带须的老山参,就算在京城那些国公府里也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贡品!」
「你同窗让你看宅子,你竟敢监守自盗动用这等珍物,你真以为人家不查帐吗!」
林澈正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手。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肥厚的熊掌肉,直接放进老爹面前的碟子里。
他语气听起来还是那么慵懒。
「爹,您就安心吃吧。」
「我那同窗前阵子在关外刚发了一笔横财,这几根破人参在他眼里就跟喂马的胡萝卜一样。」
「这是他专门留给我,让我用来招待贵客的。」
林守成半信半疑的看着碟子里的熊掌,又看了看对面端坐的叶绍袁。
他觉得不能在世交面前丢了面子,这才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只能板起脸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
叶绍袁勉强吃了几口飞龙汤就放下了筷子。
他那张带着江南儒雅之气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忧国忧民的愁容。
「林贤侄身在通政司,想必对朝堂局势还是颇为了解的。」
叶绍袁抚着长须,声音透着沉重。
「如今那位兵部尚书虽然打赢了永平之战,可他行事太过乖张了。」
「他在江南大开杀戒,此举无疑是逼着江南数百万百姓断了生路啊。」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越过内阁私自收编了八万陕西流寇,那些可都是吃过人的贼啊!」
「这等养虎为患的举动引得朝中多少言官死谏,偏偏皇上却被他蒙蔽了。」
叶绍袁痛心疾首的敲着桌子。
「长此以往此人必成下一个董卓,大明江山真是危矣啊。」
林澈正端著白瓷酒杯抿着那口腥甜的鹿血酒。
听到这话他却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酒杯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董卓?」
林澈夹起一片生鹿肉在沸水里涮了涮,连头都没擡一下。
「你们江南清流骂人的词汇,还真是几十年都不带换一个的啊。」
林守成闻言大怒,筷子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你个孽子,怎么跟你叶世伯说话的!」
「江南士绅被屠戮,海禁重开,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澈慢慢咽下嘴里的鹿肉,又拿起旁边的丝帕随意的擦了擦嘴角。
他缓缓擡起眼皮。
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晚辈的恭顺,反倒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行,既然叶世伯问了,那我就随便说两句。」
林澈用筷子蘸了点红色的鹿血酒,就在紫檀木桌面上随意的画了个圆圈。
「你们觉得那位尚书杀二十三家盐商是断了海贸,那你们算过一笔帐没有。」
「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太仓银库岁入四百二十万两。」
「到了崇祯二年,加上你们江南最痛恨的辽饷三饷,朝廷从民间搜刮了近两千万两。」
「可户部现在的太仓里不仅没钱,反而还倒欠了三百万两的窟窿。」
林澈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这钱去哪了?」
叶绍袁紧紧皱起眉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自然是耗在了辽东军镇和西北赈济灾民上,这九边重镇哪一处不是吞金兽?」
「放屁。」
林澈毫不客气的就骂了一句粗口,根本不管对面坐着的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辽东关宁军帐面上每年要走七百万两,实际上发到边军手里的根本不足两成。」
「那剩下的五百多万两,全被将门拿去江南找你们口中那些无辜的士绅买丝绸铁器和私盐了。」
「然后又换回建奴从长白山挖来的人参东珠和皮草。」
林澈的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盯着叶绍袁的眼睛。
「大明百姓交的税在将门和江南盐商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全变成了皇太极打造八旗铁骑的铁锭和军饷。」
「大明的刀……就是这么一把把送到建奴手里的!」
暖阁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子里的炭火还在劈啪作响。
「这二十三家盐商,每一家的库房里可都堆着建奴走私来的千万两现银呢。」
「那位兵部尚书杀他们,可真不是因为残暴。」
林澈的语气冷的像腊月的刀锋。
「是因为大明要是再不把这块连着骨髓的腐肉给割了,明年这个时候皇太极的战马就不是停在永平了。」
「到时候人家就直接在你们苏州老家的太湖里饮水了!」
叶绍袁的嘴唇瞬间煞白。
他这辈子读的都是圣贤书,听的都是朝堂上的那些道德文章。
他从没听过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血淋淋的利益链,直接把大明的死局活生生撕开在饭桌上。
那几组冰冷的数字比任何经史子集都让人绝望。
林守成也在旁边听傻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连酒水洒在衣服上都浑然不觉。
叶小鸾安静的坐在旁边。
她没有去看桌上那条血线,而是一直死死盯着林澈的脸。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单衣,坐姿更是随意的很。
可他三言两语间拨弄天下大势的姿态,却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狂傲与残忍。
那种对人命和权力的绝对漠视,根本不是一个五品兵部郎中能拥有的。
叶小鸾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极其强烈的预感。
晚宴就在这种诡异又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林守成和叶绍袁被下人扶回了客房。
两人心神大震,满脑子全都是那条通往建奴的走私血线。
夜色深沉,外头的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
叶小鸾躺在客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满脑子都是饭桌上林澈那慵懒却又掌控一切的可怕眼神。
她索性披上了那件白狐大氅,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不知不觉间她顺着抄手游廊,竟走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角。
夜风卷着雪花冰冷的扑在脸上,叶小鸾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到前头偏院的柴房里,竟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劈柴声。
这么晚了,哪来的下人还在大半夜的干活?
叶小鸾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的走到那座月亮门后。
借着廊檐下微弱的风灯,她终于看清了柴房外的景象。
雪地上有三个穿着大明最下等粗布衣裳的女人。
她们正满手是血的抡着生锈的斧头吃力劈柴。
她们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叶小鸾还是敏锐的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那几块残破的布料上,竟然用金线暗织着关外独有的云纹图腾。
那可是关外皇室才敢用的高贵规制。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边吃力的抡着斧头,一边咬牙切齿的咒骂着。
她用的是生硬的汉话,中间还混合著某种极度拗口的关外语言。
「林澈……你这个大明恶鬼!」
「你把我大金的颜面都给踩在烂泥里了!」
「等大汗打回京城,我布木布泰一定亲手活剥了你,把你挂在盛京的城墙上!」
旁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吓的赶紧死死捂住她的嘴,压抑着哭腔用满语拼命劝阻。
叶小鸾就这么呆立在月亮门外。
一股电流瞬间从她的脊椎尾骨直窜上了天灵盖。
她浑身僵硬如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大金?
布木布泰?
叶小鸾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这是建奴皇室里最显赫的科尔沁部格格。
她可是皇太极的侧福晋!
传闻中那位在关外洗劫了盛京老巢的兵部尚书,可是把建奴的后宫全数俘获带回了京城的。
如果那位尚书的战利品此刻就在这座同窗好友的宅子里当劈柴的女奴。
那么刚才在饭桌上啃着熊掌,几句话就把大明国运剥个底朝天的那个五品小官……
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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