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赴宴还是问罪？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崇祯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发觉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异样，那种感觉就像是随身多年的兵器被人轻易折断了。

一个在平台召对上能引经据典把满朝文武骂的狗血淋头的人，还能用帐本把国库剥的底朝天，脱了那身官服居然是个堪比霸王的凶人。

沈炼三人跪在御案前，头颅深埋着不敢接话。

崇祯闭着眼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失态，更不能让人看出他对一个从七品的舍人心生忌惮。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重新睁开眼。

问话要从头问。

「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朕让他明面闭门思过，这才一天，他大半夜不在家里待着，坐马车出去干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崇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沈炼身子微微一僵后随即低声回禀。

「回陛下，今日傍晚有一名成国公府的管事登门递了帖子，邀林大人过府一叙，林大人收帖后即刻动身，马车从羊肉胡同出发往内城方向走。」

「成国公。」

崇祯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二百年的老牌武勋世家。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用指节缓缓叩击着扶手。

「是林澈主动递帖求见，还是成国公府那边先找上的他？」

「据微臣等查探，是成国公府主动递帖，并非事先约定，像是临时起意。」

崇祯把这个信息咽了下去，没有吐露半点情绪。

「继续说，马车走到哪里遇的袭。」

「过了棋盘街转进一条窄巷，离内城门还有约摸两条街，死士从巷子两头同时堵死了退路，马车被逼停在当中。」

沈炼顿了顿后嗓音干哑的开口。

「伏击地点离成国公府有多远？」

「不到一刻钟的脚程。」

崇祯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动。

刺客选在离成国公府最近的那段路上动手，要么是想让人以为刺杀与成国公府有关，要么就是掐准了他赴约的路线提前设伏。

他先将这个念头按住没有往下深想。

「杀完了之后呢，死士全死了，他站在一堆尸体里，然后做了什么。」

崇祯盯着沈炼的后脑勺。

沈炼的头埋的更低了。

「林大人……环顾了一圈现场，将那把卷刃的狭刀随手插进一具尸体里，然后他走回马车旁边，用死人身上的衣裳擦了擦手上的血。」

「之后呢，报官了没有，是回了家，还是差人去顺天府递状子？」

回话的卢剑星向前膝行了半步，脑袋压的极低，仿佛不敢正视皇帝此刻的表情。

「都没有。」

卢剑星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困惑。

「林大人……继续步行往内城赶。」

崇祯的眉头猛的拧紧。

「赶去哪？」

「成国公朱纯臣的府邸。」

暖阁里一瞬间安静的能听见炭火的细响。

「今夜英国公张世泽和定国公徐允祯也在，三人齐聚国公府暖阁候着他。」

卢剑星补完这句话之后把头埋到了最低，额头几乎贴着金砖。

崇祯没有说话。

那是三大国公。

执掌京营兵权的三大国公。

大明武勋集团顶端的三个人，在这个深秋的夜里齐聚一堂，等着一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上门赴宴。

站在角落里的王承恩连灯芯都忘了拨，他跟了崇祯将近二十年，太清楚皇帝这副不说话的样子意味着什么。

崇祯慢慢靠向椅背，手指攥住龙椅宽大冰凉的扶手，骨节咯吱作响。

记忆猛然翻涌上来。

凤阳会馆的牵连，霸王在世的武艺，遇刺后直奔国公府的熟稳。

一桩一桩串起来，答案清楚的让人发寒。

他果然是武勋的人。

那一晚自己根本就没有猜错。

崇祯的呼吸骤然变粗。

武勋这些年被文官压的擡不起头，京营兵权虽然还捏在手里，但银子粮饷和调兵的公文全卡在六部，有刀没粮等于有刀无刃。

想翻盘最快最狠的法子，就是找一个能文能武的妖孽穿上文臣的皮，送到皇帝跟前去捅东林党的心窝子。

不对。

崇祯死死盯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眉心拧出一道深纹。

如果林澈真是武勋埋了十几年的暗子，他在诏狱里有一百种办法敷衍过去，根本犯不着把国库贪墨的链条一环环拆给自己看。

那些帐目经得起反复核查，不是临时编的出来的。

更何况他在底牢里提出建廉政公署和天下暗网，那套方略刀刀指向文官，可一旦建成同样架在武勋脖子上。

一个武勋的暗子，会打造一把迟早砍向自己人的刀吗。

崇祯把手缩回来，五指攥成拳搁在膝上，指节泛白。

他想不通。

或者说眼下掌握的线索还不够他想通。

但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不管林澈到底是谁的人，今夜他跟三大国公在那间暖阁里谈的每一个字，自己都必须知道。

「三大国公候着他。」

崇祯重复了这几个字，嗓音冰冷，重新擡起眼看向卢剑星。

「人进了国公府之后，你们可探到了什么？」

卢剑星额上冷汗涔涔。

「陛下，国公府守卫森严，微臣等不敢靠的太近，只在外围探听，收到的消息零碎不全。」

沈炼从旁低声补充。

「但有一条确认无误~」

他顿了顿，嗓音里的克制忽然出现了一丝波动。

「林大人进去之后，不仅没有半点遇刺后的惊惶，反而……在席面上把三大国公骂了个狗血淋头。」

崇祯拧着眉头的脸忽然僵住了。

「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