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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夜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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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无量那个...天尊啊。」

玄松子缩在一处土坡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日里用来装样子的拂尘,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

原本那身飘逸出尘、代表着龙虎山高徒身份的青色道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艳俗的赭红色长袍,上面还用金线绣着些看不懂的鬼画符,据说是赤眉军最喜欢的样式。

头上也没戴道冠,而是勒了一条赤红色的抹额,正中央还镶着块一看就是假货的琉璃珠子。

穿惯了道服,再穿这玩意儿...

真的很不舒服。

当然,不舒服还是次要,这要是让龙虎山的师尊看见了,怕不是要当场清理门户,把他这个不肖子孙逐出道门,再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弟子唾骂个三百年。

「造孽啊...」

他看向自己身后那乌压压一片人,脸苦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完了...

在他身后,是一支混杂到了极点的队伍。

有穿着号衣、神情紧张的团练青壮;有手里拿着武器、满脸杀气的庄民;还有数百名眼神格外狂热的赤眉战俘。

最诡异的是。

他,玄松子,龙虎山未来掌教天师,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赤眉圣子...

虽然顾怀说得很清楚,不需要玄松子一直当下去,只是这一次需要他这种专业神棍扮演一下,但这话说得轻巧,真做起来,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道长,时辰快到了。」

旁边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转头看去,只见几名顾怀的亲卫正按着刀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很明显:你要是敢跑,或者是演砸了,我们就先送你去见无量天尊。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

如果旁边没有那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玄松子肯定眼睛都不眨地就要拒绝。

这哪里是人干的事?

顾怀说他忍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忍不下去了,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可这真的是拯救苍生么?

玄松子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官兵大营,心里一百个不信。

他总觉得顾怀想要的没那么简单。

想起临行前顾怀那张笑眯眯的脸,玄松子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叫你好管闲事!

现在好了,真把那「泥足深陷」的卦象给应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罢了罢了...」

玄松子叹了口气,看向身旁。

既有之前赤眉战俘、又有新练团练的混杂队伍,此刻都在看着他。

尤其是那些赤眉战俘,在看到他这身打扮,再联想到那个「圣子法旨」的传言时,眼里的光芒简直要把黑夜都点燃了。

只要熬过这一趟,立马改头换面回龙虎山,应该没事吧...

玄松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道长,时辰快到了。」

就在玄松子还在自怨自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他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只见几个身形魁梧、面无表情的汉子,正握着明晃晃的钢刀,蹲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那是顾怀的亲卫。

虽然他们的表情很温和,甚至有着一丝「都是自己人」的亲切,但玄松子很清楚,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转身想跑...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几双在夜色里泛着寒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个...贫道还要再酝酿一下情绪。」

玄松子干笑两声,伸手揉了揉自己已经僵硬的脸颊。

他看向前方。

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那是孙义带来的大军的营地。

四千人。

整整四千正规军。

虽然孙义为了控制江陵城,调走了一部分精锐,但剩下的这些,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这次真是要玩命了...这次要是活下来,以后看见顾怀都绕着走!

玄松子最后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揉了揉脸。

再擡起头时。

那个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道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目光深邃、悲天悯人、彷佛身上真的笼罩着一层神圣光辉的...「赤眉圣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混杂的队伍。

夜风吹动他那身夸张的长袍,猎猎作响。

「天符在此,圣子未绝!」

......

土坡的另一侧。

杨震没有看玄松子怎么糊弄那些赤眉战俘,只是看着那个大营。

比起玄松子的装神弄鬼,杨震的神情要凝重得多。

作为顾怀手下真正掌兵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剿匪,也不是保境安民。

这是偷袭官军。

杨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指腹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

过了今晚,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迎来一个大转折了。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顾怀依旧是大干的良民,江陵实际上的主人,保护江陵在乱世中飘摇的贤良。

但走错一步,就是...反贼。

所有人,都会变成反贼。

包括他杨震,包括这身后的一千多名团练兄弟,还有庄子里的那些老弱妇孺。

但奇妙地,杨震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太多指责或者恐惧的情绪。

是因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和顾怀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

从最初的几十个流民,到现在的顾家庄;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能够掌控江陵。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书生,从狼狈地在破屋等死,到如今的有能力直面乱世。

他清楚顾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

如果有的选,顾怀一定更愿意坐在书房里喝茶算帐,或者去工坊里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所以,杨震清楚,顾怀会这么做,只是没得选。

这个世道,不让人活啊。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你不当这个「圣子」,人家就逼着你当,还要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既然如此。

「差不多了。」

杨震看着下面。

玄松子的装神弄鬼已经告一段落,那些赤眉战俘的情绪已经被煽动到了极致,一个个红着眼睛,喘着粗气。

杨震缓缓抽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进攻。」

下一刻。

一抹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

......

时间回到现在。

当孙义那句「偷袭大营」的话出口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大发了。

如果说刚才孙义指控顾怀是圣子,大家还只是震惊和茫然;那么现在,当听到官军在江陵遇袭,而且罪魁祸首可能还是在座的顾怀时,这种情绪已经变成了...呆滞。

不是青年才俊么?不是县尊大人的未来女婿么?不是前些日子才保卫下江陵的英雄么?

到底是我们疯了,还是这世道疯了?

但没有人敢出声,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桌面,连眼神交流都不敢有,空中的目光交汇,只剩下了一处。

孙义死死地盯着顾怀,他刚才接到的消息很短:城外大营,遇袭。

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疑似赤眉余孽,打着「圣子」旗号,且有...天罚助阵!

天罚!

又是那个该死的天罚!

孙义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顾怀的人!

「你...」

孙义那张狰狞的脸庞此刻更是扭曲:「好...很好...」

「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

而顾怀,也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邀我赴宴,我来了;你诬陷我是什么圣子,我想解释,你不想听;现在你大营遇袭,又要跟我扯上关系?难道我还能一边在这里喝酒,一边去袭你大营不成?」

孙义没有回答。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这下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孙义想过顾怀会挣扎。

他想过顾怀会狡辩,会逃跑,甚至会搬出陈识来救他,或者在绝望中试图求饶。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手段。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招。

他没想到顾怀居然会这般狠厉、这般不讲道理地直接掀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派兵偷袭他的大营,这已经不是什么反击或者求生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造仮!

这哪里是一个读书人干得出来的事?

这分明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

「你这是在找死。」

孙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那支军队是他来荆襄平叛的老本,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能出事!

如果大营被啸聚的「赤眉余孽」攻破,他孙义就算抓了顾怀,回去也没法交代!

而且,顾怀也已经把铁证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上,不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了。

既然城外有人打着「赤眉圣子」的旗号进攻官军,那么顾怀只能是那个主谋。

「想靠这招逃出生天?」

孙义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你以为,城外大营出事,我就会放过你?」

「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你也在这里。」

孙义猛地一挥手:「抓!」

「死活不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雅间内外的几十名亲卫齐声暴喝,刀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森寒的杀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原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的乡绅富户们,此刻更是尖叫着钻到了桌子底下。

顾怀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刀光,正想有动作。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举起来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

不是刀剑相交的声音,而是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顾怀愣住了。

孙义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直坐在顾怀上首、全程没有说话的陈识。

此刻,却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身下的椅子都翻倒在地。

他那张平日里写满了明哲保身和圆滑世故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孙义。

他的身子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挡在了顾怀面前。

「住手!!」

陈识大喝一声。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官威赫赫,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个软弱县令的影子?

「这里是江陵!是朝廷的治下!是本官的县衙所在!」

「就算顾怀真的是什么圣子,那也应该由本官这个江陵县尊来审理、定罪!由刑部来批覆!由大理寺来核准!」

陈识直视着孙义那双杀意沸腾的眼睛,冷喝道:

「而不是你一个过路休整的偏将!」

「你孙义有什么资格,在本官的面前,越俎代庖,抓本官该抓的人,定本官来定的罪?!」

雅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疯了。

全都疯了。

孙义和顾怀疯也就罢了,怎么这个平日里修身养性明哲保身的陈县令,也跟着疯了起来?

他居然敢指着孙义的鼻子骂?

孙义也被骂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怒吼道:「陈识,你还敢包庇!顾怀造仮了!他在偷袭我的大营!」

「顾怀人在城内,到底是不是他的授意,要先查清楚!」

陈识根本不听,只是梗着脖子:「只要一天没查清楚,顾怀就只是嫌犯,不是反贼!」

「来人!」

陈识却根本不给孙义说话的机会,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喊:「将顾怀暂时收押!」

门外没有人回应。

因为门外全是孙义的兵。

但这并不妨碍陈识的气势。

他又转过头,看向孙义,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还有一丝...顾怀从未见过的决绝。

「本官带来了所有县衙属吏、三班衙役,现在就在楼下!」

「孙将军,你要抓顾怀,可以!」

陈识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递到孙义面前:

「把本官也一起抓了!」

「你要杀顾怀,也可以!那就把本官也一起杀了!」

「不然,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顾怀要去的地方,只能是江陵的大狱!」

陈识死死地盯着孙义:「孙义,你敢杀朝廷命官吗?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江陵的县令一起砍了吗?!」

孙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砍。

他真的想一刀把这个聒噪的酸儒给砍了。

但是...他不能。

这里是江陵,楼下有上百个衙役,楼上有全城出租车绅。

如果他真的杀了陈识,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顾怀也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原本举起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看着那顶随着陈识怒吼而微微颤抖的乌纱帽。

眼神里,今夜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

不是,自己这未来老丈人...

来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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