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睁开了眼睛。
已经习惯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和湿冷不见了。
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棉布被面,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清爽和干净。
身下是铺着厚厚垫褥的宽大木榻,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乱世的泥泞与狼狈。
窗子支起了一半。
秋日早晨带着几分凉意的微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听到庄民们早起上工时互相打招呼的鲜活人声。
顾怀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雕花的承尘,有些发愣。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从被带出江陵开始,杀人,逃亡,跳河,在绝境中求生,在十几万人的绞肉机里挣扎求存。
直到这一刻,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醒来,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疲惫才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真不想起床啊。
顾怀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还是强撑着身体,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刚准备伸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衣服,自己去打水洗漱。
「吱呀--」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水绿色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顾怀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怔住了。
一直以来,哪怕庄子已经发展起来,哪怕他已经是能够左右江陵局势的大人物,他的生活起居也都是自己打理。
他的身边除了负责安全的亲卫,从来没有特意安排过什么下人伺候。
少女端着水盆走到木架前放下,转身拿过毛巾正准备浸水,余光一瞥,这才发现顾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啊!」
少女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公...公子恕罪!奴婢吵醒公子了!」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我已经醒了。」
顾怀揉了揉眉心,披上衣服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局促的少女:「谁让你进来的?」
少女站起来,依然不敢擡头:「回公子,是...是福伯安排的,福伯说,公子既然回来了,主宅这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冷清,况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下去:「况且公子马上就要大婚了,少夫人是县令千金,若是嫁过来连个使唤的丫头都没有,会...会被人看轻的。」
顾怀愣了一下。
随即,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本能地有些不习惯这种被人贴身伺候的感觉。
但他想了想。
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让人退下。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
是啊,自己可以不在乎排场,可以骨子里还留着后世那种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但陈婉不行。
堂堂县令千金,大家闺秀,嫁到这城外的庄子里来,若是连日常起居都要自己动手,那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
顾怀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也明白。
随着庄子越来越大,自己也总不能一直这么特立独行下去。
庄子里的人也希望能看到自己这个上位者的威严与体面--这本身就是一种与有荣焉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顾怀走到水盆前,伸手试了试水温。
「奴婢叫小草。」
少女见顾怀语气温和,没有要责罚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一些,连忙上前帮着拧干了毛巾,递了过去。
「你是庄子里的人?」
顾怀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那股温热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是。」
小草轻声回答:「奴婢的爹是农耕三队的,在孙主管手下干活,这次主宅招人,福伯说必须得是知根知底的庄户女儿,奴婢就报名选上了。」
「工分怎么算的?」
提到这个,少女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雀跃和自豪。
「主宅的侍女,每个月的工分可高了呢!比奴婢的阿爹在地里干活还要多!」
「而且啊,每个月还发两身新衣裳,连头上的绒花都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
顾怀擦完脸,坐在了梳妆台前的那张椅子上。
小草十分熟练地拿起木梳,站在顾怀身后,小心翼翼地帮他打理着因为有些散乱的头发。
木梳划过头皮,力道适中,确实比自己胡乱扎个发髻要舒服得多。
顾怀看着铜镜里的年轻人,顺着她的话随口问道:
「大家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小草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铜镜里那张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脸庞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明亮、发自内心的笑容。
「回公子,好,大家都过得太好了!」
小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快与满足:「公子您不在的这一个月,秋收已经开始了,大家都说今年的年景特别好,谷仓都快堆不下了。」
「供销社里有了好多新东西,而且盐巴和油的兑换工分还降了,现在庄子里,只要是不偷懒的,家家户户隔三差五都能吃上一顿肉。」
「对了,工程队那边又开始建第四片居住区了,听说这次的房子建得更大,窗户上都打算给糊上透光的纸呢!」
她一边梳着头,一边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庄子里的新鲜事一件件说出来。
那语气里的自豪,彷佛她说的不是一个庄子,而是一个人间仙境。
顾怀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听着这琐碎却又充满了生机的闲谈,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你是哪里人?」他问道,「听口音,不像是江陵本地的。」
铜镜里,小草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
「奴婢是青州人...是两个月前来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和庆幸:「那边遭了兵灾,又闹了旱,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爹带着娘,还有我五岁的弟弟,一路往南逃。」
「逃荒的路上,没吃的,没水喝,娘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了我和阿弟,自己饿死在了路上,后来...阿弟也没熬过来。」
「一家四口,走到江陵城的时候,就只剩下奴婢和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顾怀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少女正在极力压抑着呼吸,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乱世,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后来呢?」顾怀轻声问。
「后来...」
小草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始梳理长发,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最深沉、最纯粹的感激。
「那时候,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奴婢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是公子给了我们活路。」
「喝到那一碗粥时,爹抱着奴婢哭了很久。」
「现在,爹在农耕队干活,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工分,奴婢也能在主宅伺候公子,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顾怀静静地听着。
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看着铜镜里那个小丫头倔强的脸庞,轻轻地点了点头。
「头发梳好了,公子。」
小草熟练地用一根玉簪将顾怀的头发固定住,退后了半步。
清晨的阳光通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子里,正好打在顾怀的身上。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小草看着眼前这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年轻公子,一时之间,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脱口而出道:
「公子,您真好看。」
「少夫人嫁过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
顾怀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推开房门,向着屋外走去。
......
刚走出房门,站在主宅的院子里。
顾怀就愣住了。
昨天他是傍晚才回到的庄子,一回来就被福伯和李易他们围着,加上身体疲乏,匆匆吃了一口饭便睡下了,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
现在,借着明媚的阳光。
他才发现。
这原本破败陈旧、被他买下来后就一直没怎么翻修过的主宅。
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更像是推倒重建起了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深宅大院。
青砖白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地面不再是夯土,而是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连廊曲折,假山池沼点缀其间,甚至在院子的正中央,还移栽了一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高大桂花树,此时正开得热烈,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
而在那高高的挑檐下,廊柱之间,已经悄然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红绸如瀑布般垂下,将这座新建成的宅邸装点得喜气洋洋。
看来这一个月,庄子里的人们为了他的婚事真是费尽了心思...
一股淡淡的暖意,涌上了顾怀的心头。
他沿着焕然一新的游廊,向着前院的议事厅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和侍女纷纷驻足行礼,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推开议事厅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
里面。
已经坐满了人。
巨大的长桌两侧,杨震,李易、福伯、沈明远、老何、孙老...
所有的内核骨干,一个不落,全都正襟危坐。
此刻的他们,脸上全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到了极点的喜气洋洋。
看到顾怀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公子!」
顾怀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向下压了压。
「都坐吧。」
他看着长桌两旁这些熟悉的脸庞,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了下来。
「离开了一个月,也该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况了。」
「学生先来汇报吧。」
李易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帐册,虽然眼底还有些血丝,但精神却是极好。
「公子不在的这一个月,庄子并没有停滞。」
「目前,在册的庄民人口,已经到了两千三百人。」
「除了第一、第二、第三居住区已经全部住满之外,第四、第五居住区也已经一起动工,预计在入冬前能够让如今的流民全部住进水泥房,不再有任何人睡窝棚。」
「而且,护庄队又扩充了三百人,正在加紧操练,兵甲器械也已全部列装。」
顾怀点了点头,两千三百个庄民,加上护庄队,这代表庄子已经非常庞大了。
紧接着,杨震站了起来:「接下来让我说吧,江陵的城防营、团练没有继续招兵,所以加起来还是六千七百兵力,眼下驻扎在城外大营,官府那边已经快掏不出粮食了,如果接下来我们还要养这么多兵力,只能看庄子今年的秋收情况...」
孙老站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公子!秋收了!粮食...不是问题!」
他微微躬着腰:「今年庄子一共开垦了一千零七十二亩地,因为堆肥的原因,全都丰收了!」
「不仅庄子里的粮仓堆满了,就连后来连夜赶出来的几个备用仓,也全都装得满满当当,光是这批粮食,就足够咱们庄子所有人吃上...三年!」
三年!
想当初庄子还因为几百个人几天的口粮举步维艰,而如今熬到秋收,却一下子有了可以吃三年的粮食!
总算是熬出来了。
不仅是顾怀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眉头舒展,任何一起从那段艰难时间里走过来的人,都会满心感慨。
这年头,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孙老坐下后,老何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著名,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激动声音。
一旁的李易连忙补充道:「公子,老何的意思是,后山的工坊已经彻底完工,并且全面投入使用了。」
「您走之前定下的那个『标准化』的规矩,工匠们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
「新的高炉已经建成了三座,庄子终于可以大批量产铁了!第二批铁匠学徒已经开始上工,水力锻锤更是将打铁的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如果没有原料的限制,庄子完全可以供给整个城防军队的武装!」
顾怀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东西。
在冷兵器时代,拥有一套初步成型的工业化军工流水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解决了原材料和粮食的问题,江陵就具备了爆兵的能力!
最后,轮到了沈明远。
这位大掌柜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
「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虽然极力压制,但依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您走之前交代的那件事,成了。」
「蹴鞠彩票?」顾怀挑了挑眉。
「对!」
沈明远重重地点头:「半个月前,第一座蹴鞠场已经在城内置好,各支球队也已经招募完毕。」
「彩票发售的第一天,整个江陵城都疯了。」
「上到商贾权贵,下到贩夫走卒,全都挥舞着铜钱和银票来买。」
「您知道这半个月来的流水是多少吗?」
沈明远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简直是日进斗金!而且因为咱们的盘口绝对公平,赔付及时,一些原本对此嗤之以鼻的读书人,也纷纷把下注当成一件乐事了!」
「加上云间阁的珍惜古玩、酒水香水,和天工织造的布匹生意,咱们现在手里的现银,多得已经要把库房的地面压塌了!」
整个议事厅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极度骄傲的神情。
这是他们的庄子。
这是他们在乱世里,一砖一瓦,用汗水甚至鲜血建起来的乐土。
顾怀靠在椅背上。
他听着这一连串的汇报,脑海中浮现出襄阳城外那饿殍遍地、残垣断壁的景象。
对比之下。
这里,真的是天堂。
「都做得很好。」
顾怀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因为这些人,确实配得上。
「既然大家都说了家里的事,那我也简单说说,这一个月,我去干了什么吧,毕竟信里还是有些没说清楚。」
「简单来说,我被人掳走,一路往北,进了伏牛山。」
「然后拼尽全力逃了出来,跳进了大河里漂了半天,最后流落到了襄阳城下。」
「那座城...很惨,十几万人打成了一锅粥,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顾怀简单地几句话,将这一个月的惊心动魄一笔带过。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搏命逃出来的的,也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阴差阳错地将整个襄阳城给吞进了肚子里。
但即便只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依然让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
福伯的眼泪又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老人心疼地看着自家少爷那明显消瘦了的下颌线,颤抖着声音:
「少爷...您受苦了啊...」
福伯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那架势大有要将顾怀这一个月的委屈全部哭出来的意思。
「停,停。」
顾怀最怕福伯掉眼泪,连忙摆手打断了他的哭诉。
他知道,如果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今天这会就别开了,直接变成诉苦大会了。
「我已经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顾怀果断地转移了话题,目光看向了福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庄子一切安好,银钱粮草都不缺。」
「那么,福伯。」
「成亲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抽泣的福伯,眼泪瞬间止住了,那张老脸上的悲伤立刻被一种极度的喜悦所取代。
「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
福伯激动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猛地站了起来:
「少爷,从您被掳走的那天起,老奴就没让成亲的筹备停下过一天!」
「聘礼早就送去了县衙,陈大人那边也没有丝毫悔婚的意思,主宅的修缮您也看到了,里里外外的红绸灯笼全都挂上了。」
「厨子、酒水、喜服、迎亲的队伍...」
福伯如数家珍地报着菜单:「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少爷骑着高头大马,去把少夫人迎进门了!」
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恭喜公子!」
李易率先起身,长揖及地。
「恭喜公子大婚!咱们庄子,终于要有女主人了!」
沈明远、老何、孙老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满脸喜色地高声恭贺。
在这乱世之中,大婚不仅是顾怀个人的私事,更是整个顾家庄的头等大事。
它代表着一种安定,一种繁衍,一种无论外界如何动荡,这片土地依然生生不息的希望。
顾怀看着这些激动得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高兴的属下。
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行了,都去忙吧。」
顾怀挥了挥手:「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到时候,庄子里大摆流水席,所有人,不醉不归。」
「是!」
众人轰然应诺,喜气洋洋地退出了议事厅,各自去准备接下来的事情。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顾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宽大的木窗前,伸手将窗户彻底推开。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金黄色农田,在秋风的吹拂下翻起波浪。
近处,是高耸坚固的水泥围墙,和工坊区里升腾起的袅袅炊烟。
阳光温暖而明亮。
顾怀看着这片属于他的土地,看着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着、欢笑着的人们。
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世界。
而在明天。
那个女子,陈婉。
就要穿着大红的嫁衣,穿过这片金色的田野,走进这座庄园。
成为自己余生的一部分。
顾怀回想起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早早过世的父母,回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孑然一身。
他将手按在窗棂上。
在一片宁静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
叹了一声。
「终于,要成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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