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地没跑掉。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跑不掉。
白云观的后院并不大,几间低矮的禅房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月亮门。
而此刻,那个月亮门已经被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亲卫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老卒,打过流寇,杀过盐帮,斗过叛军,往那儿一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玄松子想跑的动作倒是挺快,但终究也只是两条腿,没练过什么缩地成寸的神通。
遇见不讲道理就堵门的...能跑掉就怪了。
于是,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和对峙后,这位刚才还在前院指点江山、彷佛看透世间万物的活神仙,此刻正脸色灰败地坐在禅房外的一张石凳上。
他缩着脖子,道袍有些凌乱,手里的布幡也没地方放,只能尴尬地横在膝盖上,欲言又止。
而在他对面,顾怀撩起长袍下摆,从容坐下。
福伯很有眼力见地从食盒里取出茶具,给自家少爷和这位道长各自斟了一杯茶,然后带着几个亲卫退到了院门外,只留下这两个画风迥异的人相对而坐。
山风穿过天井,吹得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观察。
观察眼前这个道士。
近距离看,这道士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正,若不是此刻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破坏了气质,倒真有几分得道全真的模样。
但他越是观察,对面的玄松子就越是坐立难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凶兽给盯上了一样,偏偏这凶兽还披着一张斯斯文文的人皮,笑眯眯地看着你,不知道是想把你放走还是咬死。
「道长。」
终于,顾怀放下了茶杯,淡淡开口。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石凳上滑下去。
「居士...不,这位贵人,」玄松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贫道今日...真是身体不适,并非有意怠慢,不知贵人拦下贫道,究竟所为何事?」
顾怀笑了笑,也没戳破他的装傻,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玄松子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内核的问题:
「我很好奇,道长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跑?哪里跑了?」
玄松子眼皮一跳,矢口否认,甚至还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贫道刚才...那是真的内急!人有三急,这乃是天道伦常,就算是神仙也憋不住啊!」
「哦?是吗?」
顾怀指了指那紧闭的房门:「可我怎么看道长刚才那架势,不像是身体不适,倒像是在,躲我?」
「无量天尊,贵人说笑了,」玄松子打了个哈哈,额头上的冷汗却更多了,「贫道与贵人素昧平生,往日无怨近日无雠,为何要躲?实在是误会,误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挪着屁股,似乎想离顾怀远一点,再远一点。
顾怀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那个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道长,」顾怀收敛了笑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贫道没听懂。」
「你在前院看别人,都是气定神闲,怎么看我一眼,就吓成了这副德行?」顾怀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一问,直接让玄松子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怕什么?
怕你啊!
怕沾染上你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异数」!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泄露天机,说了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到时候因果缠身,想跑都跑不掉。
被逼急了,玄松子索性把心一横,拿出了他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既然公子问了,那贫道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玄松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神也变得肃穆起来,竟然在一瞬间真的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
「贫道之所以失态,并非恐惧,而是震惊。」
他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顾怀的面门,语气低沉:「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章凤姿,隐有紫气东来之象。」
「此乃...贵不可言之相啊!」
「贫道游历红尘数载,见过的高官显贵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这般奇特的面相,一时技痒,想要推演一番,却发现公子命格贵重,非贫道所能窥探,恐遭天谴,这才仓皇回避。」
这一套词儿,玄松子背得滚瓜烂熟。
往常遇到那些难糊弄的人,都是靠这套「贵不可言」、「命格奇特」的话术打发过去的。
果然,顾怀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被忽悠住的迷茫。
而是一种,像是看穿了一切,却又不得不继续看着你拙劣表演的那种眼神。
「面相出众?必有作为?」
顾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笑了。
「道长,」顾怀靠回椅背,问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相面、望气之类的说法?」
玄松子一愣。
这流程不对啊?
一般人听到这话,不都该赶紧问下去,让自己多说两句吗?再不济也该问问这「必有作为」是应在官场还是商事啊?
怎么这人反倒开始质疑起自己作为道士的职业素养来了?
「这...」玄松子顿了顿,感觉遇到了硬茬子,但他毕竟是专业的,思绪一转就想好了说辞。
「公子此言差矣。」
玄松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人之面相,乃心之苗裔,气之所聚。」
「所谓相面,无非就是看清这种痕迹罢了。」
他开始进入状态,声音变得飘忽:「正如老子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气运流转,映照于人身,便成了骨相、皮相、气色。」
「贫道所学的,不过是在这万千变化的皮囊之下,窥得一丝天道的运行轨迹而已。」
说着,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然,这些东西,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对于凡夫俗子而言,太过难以理解;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却又是真实不虚的规则。」
「说到底,还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既像是在向顾怀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到现在还悬在半空中的心。
没错,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自己都还没参透这其中的奥妙呢,师傅当年传我望气术的时候也是说得云山雾罩的,反正只要我自己坚定不移,那犯嘀咕的就是别人。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出尘、却又隐约透着一丝心虚的脸。
他在试图分辨,这个道士,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纯粹的江湖骗子?
那番关于「规律」、「气运」的解释,听起来像是道士的职业话术,但细细品来,却又似乎暗合某种哲学的思辨。
「信则有,不信则无...」
顾怀低声呢喃着这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句用来搪塞的套话。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是有限的,未知的领域太广阔,于是便有了鬼神,有了气运。
当所有人都相信一个人有「帝王之相」时,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便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追随者便会云集,哪怕他原本只是个平庸之人,在这股庞大的「信念」推动下,或许也真能成就一番霸业。
从这个角度来说,相面,相的不是命,而是人心。
「原来如此。」
顾怀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恍然:「原来这么唯心...」
「唯心?」玄松子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顾怀笑了笑,「道长所谓的相面,其实相的是一种『势』,一种因为人心所向、环境造就而成的必然趋势,对吗?」
玄松子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不是,贫道是真的能看见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顾怀的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一想...竟然比他师傅教的那些口诀还要通透几分?
「额...公子高见,」玄松子干笑一声,顺坡下驴,「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太可怕了。
不仅面相看不透,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这么古怪,跟他多说几句话,玄松子感觉自己修了十来年的道心都在动了。
「既然道长承认了这是规律,是『势』。」
顾怀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那道长刚才见我便逃,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种你无法理解、甚至让你感到恐惧的『势』?」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
又绕回来了!
这人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死活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啊?
「没...没有的事...」玄松子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道长。」
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刚才说我面相贵不可言,既然如此,这乱世之中,遇到贵人,当是逢迎攀附,以求庇护才对,可你却如避蛇蝎。」
「这说明,在你眼里,我这个『贵人』,恐怕是个大麻烦。」
「或者说...」
顾怀紧紧盯着玄松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瞳孔里挖出最深处的秘密:
「你看到了某种...你无法理解的东西?」
「轰」的一声。
玄松子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死死地抓着石凳的边缘,手指都泛白了,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跳起来。
被说中了。
玄松子没有说话,内心却在疯狂地咆哮。
「无量那个天尊!祖师爷在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大能转世?邪祟入体?」
「惹不起啊!这种沾上一星半点就要灰飞烟灭的大因果,道爷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扛得住?」
「要是让他知道我看出来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完了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师傅啊,徒儿不孝,怕是回不去龙虎山给您养老送终了...」
无数个念头在玄松子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幻莫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神里的惊恐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但他仍然牢记师傅当年的教诲,遇到这种事,别看,别听,别说。
所以他那张嘴依然紧闭着,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顾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看来...这个道士,还真有点东西。
或许玄松子真的看出了点什么--虽然不一定知道他是穿越者,但肯定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但顾怀也看出来了,这道士看着年轻,但一点都不好对付。
跳脱却又滑不留手,胆小却又守口如瓶。
再逼下去,估计这人真能直接装疯卖傻,那就没意思了。
既然问不出秘密...
那就办正事吧。
反正今天的目的也不是来探寻真理的,而且,被自己盯上了,你还想跑?
「罢了。」
顾怀忽然收起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轻轻一笑,便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无害的模样。
「既然道长不愿说,顾某也不强求。」
「其实今日上山,拜访道长,并非是为了求签问卦,更不是为了探究什么天机。」
玄松子闻言,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了一半。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公子是为了?」
只要不是问前世今生,只要不是问天下大势,只要不是逼他逆天改命...
顾怀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和善的笑容:
「顾某,是想请道长下山一趟。」
「做媒。」
空气凝固了。
玄松子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状态--
那是惊恐还未完全消退,疑惑刚刚升起,而震惊正在迅速占领高地的复杂神情。
这位得道高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因为太过恐惧而产生了幻听。
「做...做媒?!」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声音都变调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顾怀是来逼他出山卜卦,去问天下大势--毕竟这种「异数」降世,往往都伴随着尸山血海。
他以为顾怀是来杀人灭口,因为他窥探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甚至以为顾怀是想让他施展什么邪术,去害人或者延寿。
唯独没想到...
这个让他一眼就感到恐惧的瘟神,居然是来找他做媒的?!
这就像是那庙里的阎王爷突然跳下神坛,抓着一个小鬼说:「嘿,帮我去隔壁村王寡妇家提个亲」一样荒谬!
「只是...做媒?」玄松子颤抖着声音,又追问了一句。
「自然只是做媒。」
顾怀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好笑:「怎么?道长不愿意?还是说道家有规矩,出家人不能沾染这种红尘喜事?」
「不不不!没这规矩!没这规矩!」
玄松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但眼神里的疑惑还是没消散:「可是...为什么是我?公子这般人物,想找个媒人,这江陵城里多的是...」
「顾某在这江陵城无亲无故,也无长辈。」
顾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对方又是书香门第,讲究颇多,顾某思来想去,唯有道长声名远扬,又是方外之人,不受俗礼拘束,且在士林中颇有清誉,最为合适。」
「对方是...?」
「江陵县尊,陈识大人的千金。」
「呼--」
这一次,玄松子是真真正正地,把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给搬开了。
吓死道爷了。
原来真的只是做媒啊!
还是给县令的千金做媒!
那是活人!是正常的婚姻大事!是符合世俗礼法的大喜事!
玄松子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做媒好啊!
虽然给这种「异数」做媒也算是沾染了一部分因果,但这属于「喜因」,是牵红线、积阴德的好事。
总比被卷进什么逆天改命、尸山血海的杀局里要好上一万倍!
而且...
玄松子偷偷瞄了顾怀一眼。
既然这人有求于自己,那就说明他现在并没有要把自己怎么样的心思。
只要顺顺当当地把这桩媒做成了,把这瘟神伺候满意了,送进洞房了...
那自己岂不是就安全了?
等到婚事一办完,自己就连夜收拾包袱,脚底抹油回龙虎山!
这江陵城是待不得了!太危险了!以后打死也不下山了!
这么一想,玄松子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红润了起来,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也重新焕发了神采。
「无量天尊!」
玄松子单手竖掌,打了个稽首,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
「既是成人之美,又是两姓联姻的大喜事,贫道虽是方外之人,却也乐见其成!」
「贫道掐指一算,公子与陈家小姐,那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这桩媒,贫道接了!」
「公子放心!纳采、问名、纳吉...这六礼的流程,贫道熟得很!定会办得妥当,绝不失了礼数!」
顾怀看着瞬间变脸、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玄松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道士...
还真是个妙人。
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听没危险了,立马就能顺杆爬。
「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顾怀拱了拱手。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却各自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玄松子心想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这人明明是个异数,为什么会热衷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但这不重要,只要他不发疯,只要他赶紧成婚,就没道爷的事了!
顾怀心想这道士不像个纯粹的骗子,刚才那副见了鬼的样子说明他确实有点真本事,但也绝对不像是完全了解真相的样子,他知道我有问题,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这就够了,先把他稳住,再慢慢搞清楚。
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默契,就这样达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谈好了具体的日子,敲定了纳采的流程,甚至连怎么写婚书的措辞都商量了一番。
玄松子为了表现自己的价值,为了早点把这尊瘟神送走,那是拿出了浑身解数,引经据典,把顾怀和陈婉的八字批得那是天花乱坠,恨不得说成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下凡配对。
直到日头偏西,顾怀才满意地站起身来告辞。
「不必送了。」
顾怀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殷勤送到山门口的玄松子,「道长若是真想帮忙,这两日便请下山一趟,去县衙把这事儿办了就好。」
「一定!一定!」
玄松子站在禅房门口,看着顾怀的背影,笑得脸都僵了。
直到顾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他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伸手擦了一把脸上那层早已冰凉的油汗。
「吓死道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早就被汗水浸透的铜钱,手指颤抖着想要给自己算一卦吉凶,可还没扔出去,又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不算了,不算了...」
玄松子把铜钱塞回怀里,看着天边的残阳,眼神复杂。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过...」
他想起了刚才顾怀说起婚事时,眼角眉梢那抹不似作伪的温和。
「不管是个什么异数,只要还有人心,还想过日子...那大概,这天下还能再太平几年吧?」
......
山道上。
顾怀走得很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爷,那道士真的靠谱吗?」
跟在身后的福伯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才那一出,怎么看都有点...疯疯癫癫的。」
「靠不靠谱不重要,名声靠谱就行。」
顾怀笑了笑,「只要江陵人都认他,陈识也认他,那他就是最好的媒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急着下山,而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暮色中的白云观。
几只归巢的飞鸟掠过飞檐,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顾怀的眼神有些深邃。
「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能一眼看穿我真实来历的人?」
他在心里轻声自问。
哪怕是穿越了,他也不愿意相信鬼神。
可今天...
那个道士眼中的恐惧,太真实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看穿本质,那就说明...
道教这种,能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上千年的宗教,是真有点东西。
难怪能让那么多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信任那一身道袍。
顾怀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信则有,不信则无么...」
他淡淡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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