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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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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冲我来的。」

书房内,顾怀放下了手中那张汇总了所有信息的纸,面色平静。

他并不是在无的放矢。

站在他的角度,只要把眼前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整个事情的逻辑便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孙义是谁?是大干折冲府的偏将,是奉命在襄阳平叛的将领之一。

这样一个人,在红煞部已经全军覆没、没有战功可捞的情况下,还要大老远跑到江陵来,甚至还特意在城外扎营、派人进城打听消息。

打听的还是「赤眉圣子」。

一个平叛将领,在一个刚刚平定了叛乱的地方,打听一个反贼头目的下落。

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

他就是冲着这个所谓的「圣子」来的。

或者更直白一点--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麻烦了。」

顾怀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暗卫对江陵的掌控力度够高,所以才能提前得到消息,要不然他现在还傻傻地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安心待在庄子里经营自己的势力。

如今的局面是:赤眉军那边单方面宣布他是圣子,甚至煞有介事地送来了印信;而代表朝廷武力的孙义,已经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这就把顾怀架在火上烤了。

他能怎么办?

跑到孙义面前,拍着胸脯说:「将军,那些都是谣言,我真的不是什么圣子,我是大干的良民」?

孙义会信吗?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顾怀是孙义,听到这种解释,只会冷笑一声,抽刀砍下来。

被赤眉军「认定」了身份,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去否认的死局。

你否认,就等于你承认这个问题值得否认,说明你心里有鬼。

你解释,就等于你缺省了「你和赤眉军确实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否则人家为什么不污蔑别人,偏偏污蔑你?

一旦他主动跳出来解释,反而可能提前引爆局势。

顾怀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放着不管也不行。

因为孙义是带兵来的,几千兵马就在江陵城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翻脸。

万一传言在城内扩散开来,万一孙义觉得证据差不多够了...

他动手怎么办?

进退两难。

当然,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跑。

既然圣子的传言是冲他来的,既然孙义也是冲他来的,那他只要离开江陵,出去避避风头,孙义总不可能一直在江陵待下去。

他不在,孙义也不太可能对着一个安居乐业、还在给官府纳税的庄子动手杀良冒功,因为江陵的城防还握在顾怀手里,孙义要想动庄子就得先和带兵的杨震摆开战阵厮杀。

可最要命的事情就在这里--

他的婚礼已经进行到了问名,纳征的礼单都备好了,八月十五就是婚期,请帖都发出去了。

这时候跑?

往哪儿跑?

这一跑,不仅婚事吹了,陈家会怎么想?畏罪潜逃?

而且从此之后他赤眉圣子的身份就成板上钉钉了,以后说自己不是也没人信。

「所以,没得选啊。」

顾怀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就只能进城了。

直面孙义,直面这个莫名其妙的危机。

他必须搞清楚:孙义到底知道多少?

他信不信「圣子」这件事?

他现在是处于「听风就是雨」的怀疑阶段,还是手里「已有证据」?

如果是前者,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把水搅浑,或者祸水东引。

如果是后者...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清明。」

「属下在。」

「传信给杨震,」顾怀语气森然,「让他整顿军队,随时准备发兵入城,盯紧那支官兵大营的动向,事有不对,直接把他们挡在北边,绝不能让他们围了江陵!」

清明浑身一震,猛地擡头:「公子,这是要...?」

「防患于未然。」

顾怀淡淡道:「我要进城去见一见那个孙义,但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赌在他的选择上,如果他想要把我扣在城里...」

他顿了顿:「起码,我们也要有能拼命的机会。」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顾怀坐在车厢里,微微掀起帘子的一角。

江陵城依旧热闹。

市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仍在为了生计奔波,彷佛之前差点破城的阴影从来没有笼罩在这座城池的上空过。

只是,当马车驶过那条通往县衙的长街时,气氛明显变了。

县衙外面多了很多生面孔。

和衙役完全不同的,按着腰刀杀气腾腾的甲士。

马车在县衙前的石狮子旁停下。

「什么人?!」

车刚停稳,两个甲士便大步上前,手按刀柄,厉声喝问:「孙将军有令,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是来告状的,滚去别处!这几日不接状纸!」

顾怀从车厢里钻出来。

他今日穿得依旧是一身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面对那两柄快要怼到脸上的刀鞘,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反倒是跟着马车的十几个亲卫有些气血上涌,也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你们他妈--敢拿刀指着公子?

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汉子忠心是真的没话说,他们的家眷还在庄内安心生活,他们从一无所有的流民佃户变成如今受庄民尊敬的顾怀亲卫,如果有人威胁公子而他们却无动于衷。

那要他们何用?

县衙门口拔刀声登时响成一片。

最后反倒是顾怀开口,阻止了冲突:「把刀收起来。」

他看向领头的甲士:「在下顾怀顾子珩,来拜见岳父大人,也就是此间的县尊,陈大人,劳烦通报一声。」

「顾怀?」

听到这个名字,那两个甲士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他们对视一眼,原本嚣张的气焰竟然收敛了几分,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顾怀几眼:

「只能你一人进去。」

顾怀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

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人的表现证明了孙义确实是冲着他来的,才会连门口的亲兵都知道他的名字。

以及,孙义这个人真的不简单,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丘八,一进城就鸠占鹊巢控制了县衙。

他擡头看了一眼牌匾,又低头和那领头甲士对视:「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是江陵县衙,而不是军中大帐?」

「江陵县尊陈大人命我募集乡勇组建团练,这些都是团练好手,我带他们来复命,有什么问题?你们一味阻拦,难道是想要囚禁县尊大人?」

领头甲士皱了皱眉。

自古读书人遇上丘八,一向是有理说不清,但他没想到顾怀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咬死了是来复命,还反手就扣了个囚禁县尊的帽子。

他只能摆手示意放行,又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这才站回了原位。

顾怀则是看也不看他,神色自若地跨过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回廊,顾怀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县衙后院。

还没进书房的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

像是什么瓷器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是陈识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三千石粮食!五千两军饷!还要一百头猪羊!他孙义怎么不去抢?!他是来平叛的,还是来劫掠的?!先不说江陵也遭过兵灾,就算是太平年景,也经不起他这么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顾怀脚步一顿,随即放轻了步子,走到门口。

只见屋内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陈识,此刻正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一张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师爷正缩在一旁,苦着脸劝道:「老爷,老爷消消气...这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那孙义毕竟是带着几千人来的,若是真的把他惹毛了...」

「惹毛了又如何?!」

陈识猛地转身:「本官是朝廷任命的文官!他孙义不过是个偏将,一个过境的丘八!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县衙里指手画脚?竟然还敢暗示本官,说赤眉溃兵有可能冲击城防?他这是在威胁本官!」

「大人何必动怒?」

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识和王师爷同时一愣,转头看去,只见顾怀正跨过门槛,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放在桌上。

「子珩?你怎么来了?」

看到顾怀,陈识的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复杂了一些。

「听闻有官兵进入江陵的消息,学生便特意来看看。」

顾怀并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给陈识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看来这位孙将军,胃口确实不小?」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贪得无厌!」

陈识接过茶,恨恨地喝了一口,「一上来就让兵锁了县衙,紧接着就是狮子大开口,还真以为世道一乱,我就只能花钱消灾吗!而且...」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顾怀,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他放下茶杯,看了王师爷一眼,王师爷立刻告退,等到书房内安静下来,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子珩啊...」

陈识看着顾怀,语气复杂:「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孙义,以前是不是有过节?」

「素未谋面。」顾怀摇头。

「那就怪了。」

陈识皱眉道:「既然素未谋面,他为何对你如此上心?之前在前堂,他三句话不离你,一会儿问你的家世,一会儿问你在平叛时的表现,甚至还问...问你是不是懂什么妖术!」

「妖术?」顾怀挑眉。

「就是之前那一战!」

陈识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焦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事儿瞒不住!那天动静那么大,半个江陵城都听见了,说是天雷也好,地火也罢,总归是被有心人记住了!」

「那孙义话里话外都在询问,那一仗到底是不是你打的,还问你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想借此事做文章,毕竟请功奏折上...咳!」

顾怀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识之所以这么烦躁,一是因为孙义开口就要了一个天大的数目,二则是...孙义似乎很想在之前那一战的事情上做文章。

虽然大部分江陵百姓都知道之前带兵出城的是顾怀,但这并不妨碍陈识在请功奏折上把功劳都划给他自己,因为这是顾怀和陈识一开始就达成的默契。

顾怀没有官身,也不准备走效忠朝廷升官发财的路子,那些战功政绩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还不如与陈识交换一些能够让他发展势力的东西。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然而突然就蹦出来个孙义,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陈识,他知道之前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回襄阳把事情一抖出来保管你陈识吃不了兜着走。

谎报战功可是个要命的事情--所以陈识才会心一横,不管孙义怎么狮子大开口,都尽量满足这丘八的胃口,早点把他送走。

可谁知道孙义拿了好处还不息事宁人?反而是表现出对这事越来越感兴趣的态度。

看着陈识那双充满怀疑和不安的眼睛。

顾怀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倒是可以继续隐瞒下去,但是传言终归有扩散的那一天,到时候陈识也会明白过来。

而且早点说出来也很有必要--陈识和自己的关系虽然因为开诚布公和亲事有了破冰,但还远远达不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要想把陈识和自己彻底绑死,还是得把他拉上贼船。

顾怀从来都不喜欢陈识这个人,不喜欢他作为传统士大夫文官所固有的懦弱秉性,他的清高自矜、胆小贪婪,顾怀都看在眼里。

但在这世上要做成一件事,从来都不能只看一时喜恶,所以对于顾怀来说,江陵有陈识这么个县令,反而是好事。

其他人有可能会让他发展起来么?会让他如此分润权力甚至反过来凌驾在官府之上,甚至接手城防、涉及盐政么?

不可能。

但凡这些事发生在另一个强硬、清廉、有能力的县令眼皮子底下,顾怀想要爬到今天这步,唯一的身份只能是--反贼。

所以,顾怀始终需要有人站在官面上,陈识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眼下最合适的。

「先生。」

顾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他盯着我,是因为...赤眉军那边,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陈识下意识地追问。

「您还记得,那一战里,红煞到底是怎么输的吗?」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陈识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场景,直到今天,江陵城里都还有人说是天罚。

虽然顾怀有过解释,说是一种不可拷贝的、一次性的产物,但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敬畏。

「记得...怎么了?」

「那个动静太大,太吓人了。」

顾怀叹了口气,摊开手,一脸无奈:「赤眉军那帮人,本来就是一群搞迷信起家的流寇,他们信什么天公将军,信鬼神,信报应。」

「结果,他们眼睁睁看着我用一道「天雷」,就把他们的大军给劈没了。」

「在他们那种人眼里,这能是什么?」

陈识眨了眨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什么?」

「是神迹。」

顾怀苦笑一声:「所以,不知道是哪个溃兵带的头,也不知道怎么传的...现在赤眉军那边,好像认定了,我是他们的...圣子,也就比那天公将军的名号低上一点。」

「噗--!」

陈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站起身剧烈地咳嗽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怀,表情都扭曲了。

「咳咳咳...什...什么?!」

陈识感觉自己读惯诗书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

赤眉圣子?

反贼头目?!

陈识呆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把之前的所有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孙义会突然带兵进江陵?

为什么他对顾怀那么感兴趣?

为什么他一直在问什么「妖术」、「天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是想在自己谎报战功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顾怀这个「赤眉圣子」!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识只觉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面若死灰。

如果顾怀真是什么赤眉圣子,那他这个把女儿嫁给反贼头目的县令算什么?

同党?内应?

「你...」

陈识擡起头,看着顾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怨念,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顾怀啊顾怀,你...你到底要拖我下水多少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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