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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渠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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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一样。

只可惜这雨水落到地上,混着烂泥、马粪和腐烂尸首的味道,反倒酸臭得让人作呕。

山坳里,赤眉军十二大帅之一,渠胜这一部的营寨,就扎在这烂泥坑里。

几千顶灰扑扑的帐篷死气沉沉地趴伏在山坡上,但更多的人还是随便找个山洞钻进去,雨声里,徐安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他的养气功夫很一般,也正因为如此,此刻他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帐册,表情才会这般难看。

因为帐面上,全是赤字。

「要断粮了...药材也要断了...」

他低声自语,叹了口气。

荆襄一战,赤眉军十二大帅,死了两个,跑了四个,剩下的都在这伏牛山里当缩头乌龟。

官兵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屁股后面咬着,原本从各个州县抢来的那些金银细软、粮草辎重,在溃退的路上丢了个七七八八。

徐安所在的这一部人马,说是三万精锐,其实就是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徐安翻开帐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的不是米面,而是更触目惊心,更骇人听闻的东西--「菜人」。

这是绿林里的黑话,但很多人也能一听就懂。

在乱世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再刨低一点底线,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现在,就连「菜人」都不够了。

这一路逃进深山,原本裹挟的流民早就死光了,要么是被官兵杀了,要么就是进了老营弟兄的肚子,如今放眼望去,这就真的是一支孤军。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大山里爬出去。

徐安合上帐本,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他和铁牛那种只知道砍人、吃肉、睡女人的莽夫不同,铁牛觉得只要手里的斧头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但徐安知道,天早就塌了。

荆襄这一败影响太大,蔓延了几年的赤眉起义在天公将军的号令下集结了大部分兵力,和朝廷的大军来了一场正面决战。

赢了,自然是赤眉出荆襄而席卷天下的大好局面。

可偏偏就是输了。

号称百万的赤眉军被打散,死的死逃的逃,或许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大干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总会有人活不下去选择揭竿而起。

但是--作为赤眉军这个庞然大物下的渺小个体,谁知道到时候卷土重来的人里会不会有自己?

徐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更能确定,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人心散了啊...

昨夜巡营,他亲耳听到两个老卒在角落里嘀咕,商量着要不要趁着夜色溜下山去,不管是投官军,还是回乡下继续在地里刨食,总比在这里等着饿死强。

他没抓人,也没杀人,只是装作没听见走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杀不完。

当初起事时那种替天行道讨伐朝廷的狂热,早就被一次次的尸山血海给浇灭了,更别提大败之后。

现在的赤眉军,与其说是义军,倒不如说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野狗。

再这么下去,拖个一年半载,不用官兵来打,山里的大军自己就要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得找条路啊...」

徐安站起身,披了件外衣,手里抓着帐本,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季山中的冷雨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衣领,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里住着的,就是这支人马的主心骨,十二大帅之一,「代天恤义」渠胜。

也是徐安在这个乱世里选的主公。

守在门口的亲卫见是军师,并没有阻拦,转身放行,徐安掀开帘子进了大帐。

大帐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后一人独坐。

那人年约四十,生得面如满月,但偏偏一脸正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悲天悯人,颌下留着一部修剪得极好的美须,身上没穿甲胄,只是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员外袍,手里正拿着一卷旧书在读。

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杀人如麻的赤眉巨寇,分明就是个乡间乐善好施的富家翁,或者是某个学塾里悲天悯人的教书先生。

这就是渠胜。

赤眉军里最不像反贼的反贼。

平日里他对兄弟们也是嘘寒问暖,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解囊相助。

所以在这赤眉军里,他的名声最好,威望也极高。

听到动静,渠胜放下书卷,擡起头来,他的眼神很温和,见是徐安,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是军师啊。」

渠胜站起身,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是亲自绕过书案,想要搀扶徐安:「这雨下得紧,军师身子骨弱,怎么不在帐里歇着?有什么事,让人唤某过去便是。」

「大帅。」

徐安避开了他的搀扶,神色肃然,将手里那本沉甸甸的帐册放在了案上。

「歇不得了。」

「再歇下去,这伏牛山,就是咱们这三万弟兄的埋骨之地。」

渠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本帐册,却没有翻开,似乎早就知道里面会写什么。

「某知道...」

渠胜的声音有些低沉,「弟兄们苦啊,跟着某起兵反干,一路征战,原本指望着能替天行道,打下个安身立命的地盘,可如今...」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如今困守孤山,粮草断绝,某身为大帅,却不能让弟兄们吃上一顿饱饭,某这心里...痛如刀绞啊!」

说着,他竟真的哭了出来。

徐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自家这位大帅,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重情义。

为了保住这支队伍最后的元气,为了不让大家伙儿都饿死,大帅不得不含泪下令,将那些流民以及重伤难治的弟兄...充作军粮。

这等骂名,大帅一个人背了;这等罪孽,大帅一个人扛了。

旁人只道这等事迹骇人听闻,可谁又知道,每每夜深人静时,大帅都会对着那口大锅痛哭流涕?

这就是徐安愿意追随他的原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却又不能无情,大帅心中有大仁大义,所以才不得不行此小恶。

「军师...」

渠胜似乎注意到了徐安那被雨水打湿的单薄衣衫,他吸了吸鼻子,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员外服,披在了徐安身上。

「外头雨大,你身子骨弱,莫要冻着了。」渠胜一边细心地替徐安系好带子,一边红着眼眶说道,「某已经对不住死去的弟兄们了,若是再累坏了军师,某到了九泉之下,实在无颜去见他们啊。」

那衣服上还带着渠胜的体温,暖烘烘的,一下子驱散了徐安身上的寒意。

徐安只觉得心中一热,原本因为局势艰难而产生的焦躁,也被这股暖意抚平了不少。

士为知己者死,得主如此,夫复何求?

徐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帅,您才得保重身体,若是您也倒了,谁带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找粮,找药,想办法撑下去!」

「粮?哪里还有粮?」

渠胜擦了擦眼角,苦笑道,「这方圆百里,早就被梳理过好几遍了,连耗子洞都被挖开了,军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若是像其他的赤眉兄弟那样,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弟兄们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些?」

「大帅不可!」

徐安断然道:「咱们说到底,是义军!大帅是行王道,是要救天下!岂能与那等匪类相提并论?一时困顿算得了什么?只要大义在手,咱们迟早能东山再起!」

「嗯,你说得对,」渠胜怔了怔,随即点头道,「若是红煞那种只知杀戮之人多起来,迟早会坏了咱们赤眉义军替天行道的名声...说起红煞,江陵那边还是没消息传过来?」

徐安微微颔首:「咱们被困山中,消息断绝,要知道江陵的消息,估计还得登上些时日,而且...红煞去打江陵,属下倒是不看好,也因为如此,前些日子属下才私自做主,给那位江陵城外的顾怀修书一封,透了红煞南下的底。。」

「哦?」渠胜有些意外,「军师为何如此?」

「大帅也知道,那顾怀能拿出雪花盐,是咱们最重要的私盐来源,而且为人颇有英雄气,绝非池中之物,」徐安轻声道,「属下示警,便是想卖他个人情,也想看看,此人到底有没有本事在乱军中活下来,红煞祸乱江陵,他若是活不下去,或许会考虑来投奔我们;若是他能活下来...咱们也好借着这次的人情做做文章。」

说到这里,徐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不过,若是这等大才被红煞毁了,那便也是天意如此了。」

渠胜听了,也是一脸遗憾。

「哎!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站起身,揹着手在帐中踱步:「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英雄好汉,若是那顾怀能来投某,某必待他如手足,可惜...」

他摇着头,似乎在为失去一个可能的得力部下,以及那稳定的雪花盐来源而痛心疾首。

就在这时,帐外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报--!!」

一名士卒跪在泥水里,高声禀报:「大帅!江陵急报!」

徐安和渠胜对视一眼。

还真是巧,他们刚刚议论到江陵,江陵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渠胜掀起帐帘,顾不得士卒身上的泥水,亲自上前扶起,接过了赤眉军用于传讯的竹筒。

打开取出密信,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最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帅?」徐安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红煞屠城了?」

「不,不是...」

渠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上面光怪陆离的内容,便将密信递了过去。

徐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神情变幻。

震惊、茫然、深思...

渠胜微微皱眉:「这上面说得也太离奇了,简直像是在胡说八道,军师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引动天威吧?」

徐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那一战的画面。

他是个读书人,不信鬼神。

所以他更宁愿相信,这是一种能在一瞬间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不同于以往的排兵布阵,也不像是之前荆襄决战的正面厮杀...而是一种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竹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换做其他人,可能是胡言乱语,」他说,「但若是那个曾拿出雪花盐,让我和他坐下来谈生意的顾怀...倒是让我能信上几分。」

渠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能有雪花盐那样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有这种像是天罚一样,能瞬间让红煞大军崩溃的神器呢?

有了这东西,何愁大事不成?

更重要的是...

徐安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大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天意!」

「什么天意?」渠胜不解。

徐安问道:「大帅您觉得,荆襄一败后,如今咱们最缺的是什么?」

「粮草?」

「不,是人心!」

徐安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这场败仗让很多人发现,朝廷没有那么不堪一击,赤眉军『替天行道』的谶语可能只是喊喊而已!」

「可如果...如果咱们赤眉军里,真的有一位能招来天雷、能驾驭鬼神的人呢?」

渠胜一愣,随即目露精光。

「所以,」他说,「如果战报上描述的都是真的,那个顾怀是真的手握这等神器...」

「那么,」徐安接口道,「就算咱们不主动宣扬,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我们才是赤眉军的『天命』!就算是天公将军,也没办法真的在战场上呼风唤雨,而我们却可以引来天雷!」

「散了的人心,立刻就能聚起来!这天下的流民、百姓,甚至官兵,都会像疯了一样来投奔咱们!

渠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有些焦躁地在帐内踱步:「可...可那顾怀不是不愿意入伙么?而且他刚大败红煞,显然是与咱们赤眉军势不两立的。」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眼神闪烁地看着徐安,似乎在等着徐安说出那句他想听、却又不能自己说出口的话。

「若是强逼...只怕坏了江湖道义,也让天下英雄耻笑某不够仁义啊。」

徐安听着这番话,不由感叹。

这就是他的主公啊!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明明一条通天大道就在眼前,却还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名节而犹豫,还能坚守心中的仁义。

这才是赤眉该有的气度!

于是,他笑了。

这种笑容,倒像是藏在阴沟里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大帅仁义,不愿强人所难,这是大帅的德行。」

徐安拱了拱手:「但为了这三万弟兄的性命,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业,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我们不动手,朝廷知道了他有这种能力,难道就会放过他?与其让他被朝廷那个昏君利用,倒不如让他来辅佐大帅,共图大业!」

「至于恶名什么的...只要顾怀入伙,又怎么会传出去?」

「可是他不愿意啊...」渠胜叹道,「难道要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入伙?」

「不,不需要刀。」

徐安声音幽幽:「我们只需对外宣称,他是赤眉军的『圣子』,那天雷之法,乃是得自天授...」

「我再派人去江陵,大张旗鼓地给他送去『圣子』的法袍印信,再宣扬红煞乃是赤眉叛徒,是圣子清理了门户。」

「如此一来,朝廷如何容得下他?他杀了红煞,其他赤眉部曲,不会与他接触。」

「而当这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时...」

「除了咱们,他还能投奔谁?」

渠胜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无奈。

「军师...此计太过阴毒,本非君子所为。」

「但念及这数万弟兄的生死,念及赤眉大业...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子,看不清表情,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此事,便全凭军师做主吧。」

「切记,莫要伤了他性命,某...还是爱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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