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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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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买。」

王家布行二楼,窗棂半掩。

王延龄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窗框,指甲深深嵌入了木纹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街对面那家依旧排着长龙的铺子。

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聊以慰藉,又像是在给自己施加一种近乎绝望的催眠。

不能不买。

哪怕库房已经堆到了房顶,哪怕现银已经枯竭,哪怕连给桑农的尾款都变成了白条...

王家,依然不能停手。

因为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里,并没有「停战」这个选项。

这半个月来商战的疯狂,早已让江陵城的布匹市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饱和,不仅是王家,就连城中稍微有点余钱的富户、小商贩,手里都囤积了大量的丝绸。

如果此刻停手...

如果任由顾怀继续将那一匹匹甚至低于成本价的丝绸扔进市场挂着...

那么王家库房里那一座座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丝绸山,瞬间就会变成一堆没人要的烂布!

到时候,不用等资金出问题,光是那恐怖的跌价,就能让王家几十年的积蓄瞬间蒸发!

「只有买光他的货...只有让他断货,让他关门...」

王延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卡着一口老痰:

「只要市场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价格...价格还是我说了算!」

「只要能挺过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或者说,那个年轻的书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王家留活路。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凌迟。

第一天。

王家上下还憋着一口气,觉得这是顾怀的回光返照。

毕竟没有人能变出无穷无尽的丝绸,那只是一个庄子,不是盛产丝绸的江南。

王延龄甚至亲自坐镇柜台,看着一车车从对面买回来的布匹入库,他在赌,赌顾怀下一刻就会关门大吉。

他疯狂地调集资金,像是填补一个无底洞。

第二天。

天刚亮,对面「天工织造」的门板准时卸下。

货源充足,花色齐全。

甚至连沈明远那个负责吆喝的伙计,脸上的笑容都比昨日更灿烂了几分。

王家帐房的手开始抖了。

因为现银彻底没了,甚至连铜钱都快数不出来了,他们开始用一些值钱的对象去钱庄做短拆,利息高得吓人,但王延龄眼都不眨地签了字。

第三天。

为了筹措资金继续那场绝望的赌博,王家开始大规模拒付小桑农的尾款,甚至连原本答应给大户的利息也开始拖欠。

拆东墙,补西墙。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听说王家没钱了?」

「可不是吗?昨天我家二姨的表舅去结生丝的钱,被王家的家丁打了出来,说是帐上没钱,让再等等!」

「哎哟,这王家可是江陵首富啊,怎么会没钱?」

「谁知道呢?怕是要倒了吧...」

恐慌开始在债主和桑农中发酵,王家大宅的侧门外,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讨债的人影。

第四天。

依旧开门。

依旧有货。

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王延龄就让人把自己擡到了布行二楼。

他已经走不动路了,这几日的煎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

他在心里祈祷,祈求漫天神佛,祈求那个该死的顾怀,哪怕是为了做戏,也该收场了。

然而。

「吱呀--」

门开了。

几个伙计擡着沉甸甸的箱子走了出来,动作麻利地摆货。

紧接着,一块崭新的、刺眼的木牌被挂了出来。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延龄的天灵盖上:

「新货入库」。

简单的四个字。

击碎了王家几十年的基业。

王延龄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呵...呵呵...」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笑。

下一刻,这位叱咤江陵商界数十年的老人,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王家大宅内,乱作一团。

哭喊声、脚步声、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送葬的哀乐。

王腾跪在床边,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爹!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咱们还有那么多丝绸!咱们还能去借钱!咱们还能翻本的!对不对?!」

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闯下了弥天大祸后,只能哭着向父亲求救。

床榻上,王延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精明狠辣、算计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却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光彩正在一点点涣散。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没有责骂,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

「别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赢的,但他还是赢了。」

老人看着头顶奢华的承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甚至还特意演了场戏给我看...让我以为他也是强弩之末,让我下了最后的注,把一切都填了进去。」

「我输了。」

「爹,那咱们去告官!去找陈识!咱们给了他那么多银子...」

「没用的,陈识那只老狐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王延龄打断了儿子的话。

「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既然还能拿出来这么多货,就证明他的货源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一锤子买卖,而是...无穷无尽。」

他猛地抓紧了王腾的衣领,将儿子拉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腾儿,听好了。」

「王家...已经完了。」

「仓库里的货,全是死物,现在一文不值,就留给那些债主,用来堵他们的口,拖延时间。」

王腾浑身剧震,满脸恐惧:「爹...那我们...」

「你现在马上拿着京城那几处宅子的地契,还有我藏在暗格里的最后一点金票。」

王延龄喘息着,声音越来越急促:「我死后,不要发丧!绝对不要发丧!」

「那些债主若是知道我死了...他们会把你撕碎的!太多人不会放过你...」

「带上我...用被子...把我的尸体裹起来...」

「离开江陵,去京城...」

「爹!!」王腾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闭嘴!按我说的做!!」

王延龄突然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了出来,那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狰狞可怖。

但随即,那狰狞便化作了深深的痛心与不舍。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儿啊...」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这个世道...」

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王延龄,这个白手起家,曾经垄断了江陵九成以上丝织业的商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爹!爹啊--!」

王腾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喊人。

但他刚张开嘴,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狰狞的表情和那句「不要发丧」。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父亲死了。

王家的家业快散了。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会有很多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必须走。

他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床上父亲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一刻,伦理,孝道,尊严...所有的东西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崩塌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抱起一床厚厚的棉被。

「爹...得罪了...爹...我是为了王家...」

尸体还没僵硬,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通过缝隙盯着他。

王腾不敢看,他满脸惶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停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报应。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只有像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背起那个沉重而怪异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奢华卧房,咬了咬牙,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暗门。

......

王家后巷。

阴冷,潮湿。

这里与前门的喧嚣彷佛是两个世界。

前门处,听到王延龄倒下的消息,而赶来的愤怒的债主们正在撞击大门,家丁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或者趁乱抢夺财物。

而在后巷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有些遗憾。

看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晚了一点,没能赶上。

他静静地听着前门处的喧嚣,看着这场闹剧的落幕,突然说道:

「王家...真是大善人啊。」

一旁的沈明远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啊?」

他不懂。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经营这么多年,敲骨吸髓,逼死了多少人,怎么就成了善人?

「你想想,」顾怀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凭一己之力,把这世道高不可攀的布价打了下来,让那些一辈子穿不起新衣、甚至扯不起一块裹尸布的平民百姓,都能在这个春天,扯上几尺上好的精布做新衣服。」

「为了这事,王家起码亏了几万两银子,还有满仓的丝绸没地卖,几十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最后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顾怀笑了笑:「这才叫...舍己为人,功德无量啊。」

沈明远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能叫善人?

把人家逼进死胡同,不得不豁出一切跟顾怀赌一把,最后赌输了,覆水难收,基业尽毁。

...然后说人家是大善人?

如果王家人听见顾怀现在这一番话,估计得直接气得吐血。

杀人诛心。

这种杀人诛心的说法,估计也只有这位公子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随即,沈明远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后巷,脸上的错愕逐渐被一股浓烈的恨意和不甘所取代。

「可是...王腾还是跑了。」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切齿的恨:「那个畜生...他逼死了我爹娘,夺了我的家产,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本以为王家破落了,他也能体验一把我当初的感受,可还是让他跑了。」

顾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于沈家和王家的过往没有太多兴趣,更没有什么可笑的正义感来驱使他要替沈明远讨个公道。

当初之所以找上沈明远,也只是因为沈明远的身份合适,过往合适,后来对上王家,自然而然也就把沈明远推了出去站在台面上。

在顾怀看来,王腾当初在诗会上对他阴阳怪气,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去记下的事--谁会记得村口的狗每天对自己叫了几声?

至于沈明远的仇和他就更没有关系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和王家的争端,只是生意,没有私仇。

但转念想一想...现在王腾也是他的仇人了,所以这事儿还是得管。

而对于仇人,顾怀的准则从来都只有一条。

「不甘心?」顾怀问。

「不甘心!」沈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一想到他从今以后还能过上安生富贵日子,我就...我就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咬死他!确实不怎么甘心!」

「那就去追啊。」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彷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这是乱世。」

「以前他能派人在路上堵你,你就不会带人去路上堵他?」

沈明远猛地擡起头。

顾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道:

「斩草从来都要除根,报仇这种事,尽量别隔夜。」

「他带着那么多细软,只能坐马车,跑不快的。」

他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几十匹马。

马上的骑士身着黑衣,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杨震。

「我会让杨震给你调集几十个弟兄,全是见过血的好手。」

顾怀走到一匹马前,拍了拍马脖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批马,还是从之前王腾派去截杀你的人那儿弄来的。」

「你看,多讽刺啊,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从马鞍上取下一把长刀,扔给沈明远。

「当啷。」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去追。」

顾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厉:

「能不能拿回你的公道,看你自己。」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刀。

那刀刃上,映着他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商贾,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但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长刀。

刀柄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明远红着眼睛,对着顾怀重重一拜。

然后,他再无犹豫,翻身上马。

「驾!」

他一扬马鞭。

带着几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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