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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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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江陵县衙,后门。

这扇寻常只走杂役、倾倒泔水的偏门,在刚响过的梆子声中,「吱呀」一声被拉开。

守门的老门房裹紧了衣服,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刚想呵斥,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下,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书生静静肃立。

而在他身后,十余名身形悍勇、杀气未散的青壮,沉默地押着五六个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俘虏。

那些俘虏浑身湿透,有的还在流血,狼狈不堪,眼神中只剩下惊恐和畏惧。

「顾...顾公子?」

老门房认得顾怀。

毕竟前日这位年轻的读书人才得了县尊大人的青眼,被破例允以门生身份,在县衙自由出入。

这根本没引起什么风浪,一个清流出身的县令,收一个读书人做门生,这种没有什么约束力的关系,再正常不过。

可...眼下这阵仗,又是怎么回事?

「劳烦通禀,」顾怀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学生顾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县尊大人!」

「这...公子,县尊大人已经歇下,这不合规矩...」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顾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演出的惶急与血腥味,「城中有通敌逆党!我有人证物证,晚一刻,县尊大人和你我,乃至这满城百姓,都要万劫不复!」

「逆...逆党?!」

老门房不敢再怠慢了,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通报。

半盏茶的功夫后。

县衙后宅,书房内。

江陵县令陈识,披着一件外袍,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烦躁让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本想发作,呵斥这个刚收的学生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但当那几个浑身是血、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盐帮俘虏,被杨震如拖死狗一般扔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时...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书房中清雅的檀香。

陈识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出离的愤怒。

「顾怀!」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甚至因为怒火而有些尖利:「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前日给你几分薄面,允你学生名分,你竟敢如此不知进退!与盐帮私斗也就罢了,还敢把这等腌臜污秽,带入本官的府邸?」

顾怀恭敬垂下的脸上,嘴角微挑。

这个江陵县令...还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在发现刘全带着盐帮袭击庄子,然后自己没死,还带着几个俘虏站到他面前时。

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而是撇清关系?

在他看来,或许自己就是个得了好处便得意忘形的竖子?他以为自己和盐帮撕破了脸,无法自保,便跑来这里用所谓的「师生名分」向他求救?

总之,是要把他这个县令彻底拖下这滩浑水。

但只可惜今夜这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顾怀声音沙哑,「盐枭刘全,亲率盐帮精锐近百人,夜袭学生庄园,欲将学生...满门上下,尽皆屠尽!」

陈识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说到底他缺省了与顾怀的师生名分,就是想不正式出面,稳住顾怀的同时,让刘全多少有些忌惮。

可谁知道刘全居然如此大胆!居然直接就动手了?这简直是踩他这个县令的脸!

陈识冷哼一声:「所以,你深夜跑来,是想向本官求救?」

顾怀轻轻摇头:「不是,大人,学生已经将来敌击退,只有刘全以及少数几个盐帮帮众逃脱,学生不知道那盐帮到底有多少人,但对于刘全来说,也必然是伤筋动骨。」

「什么?!」

陈识猛地转身。

他失态了。

他震惊地看着顾怀,彷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书生。

刘全败了?

那个扯起县尉大旗,盘踞江陵多年,手下握着盐帮,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地头蛇,败了?

败给了眼前这个他随手给予门生名分、本意只是为了雪花盐方子的落魄书生?

这个认知,瞬间颠覆了陈识之前对顾怀的所有印象,但随即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

「你!」陈识指着顾怀,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与刘全不死不休?」

他本能地想把事情压下去,这绝不能是他指使的!

「你这是为了区区商事,械斗火并!你竟敢把这天大的祸水引到本官身上!你...」

陈识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书生,还没等他说完,竟声泪俱下,声音凄厉,叩首于地。

「大人!学生万死不敢!」

「这早已不是为了方子私自争斗火并!而是灭口啊!!」

「灭口?」陈识的瞳孔猛地一缩。

「学生之前遣人送来密信,言明刘全县尉勾结叛军,欲献城谋富贵一事,谁料刘全早有耳目,竟得知了此事!所以才连夜带人上门,想要灭口啊!」

顾怀猛地擡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大人!他肆无忌惮至此,必是因他身后之人!他知道学生来过县衙,送过密信,他肯定知道学生已经将他们通敌这天大的秘密,禀报给了您!学生今夜前来,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提醒大人您,千万要小心!」

「轰!」

陈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我小心?」他口干舌燥,「为什么我要小心?」

「他急着杀学生,正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封密信!学生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他们今夜敢杀学生,下一步...下一步必然是要对您不利啊!当他们意识到您这个县尊知道了他们通敌的真相,您觉得他们会选择怎么做?」

书房内,死寂一片。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们要么会息事宁人,因为本官没有实证,要么...」他喃喃自语,「同样的,对本官出手?」

这一刻,一场因为方子而引起的械斗,在他脑海中,瞬间升级为一场针对知情者的、血淋淋的灭口谋杀。

「不...」陈识本能地又开始否认,「不可能,张威他...他怎么敢?!我毕竟是县尊!只要我能和他谈谈,谈清楚就好了!甚至...」

甚至把顾怀推出去!告诉张威顾怀四处编排他要通敌的事情!这样一来,张威还会对自己下手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找回县令的威严:「一派胡言!通敌乃灭族大罪!岂凭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

「学生有人证!物证!」顾怀指向门外,「俘虏和能表明盐帮身份的兵刃、令牌俱在!学生不敢妄言!」

顾怀没有给陈识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将那张惊恐的脸转向陈识:

「说!」

「刘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什么秘密,告诉了县尊大人?!」

那俘虏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哪敢有半分隐瞒,再加上他压根不知道顾怀口中的「秘密」实际上是指通敌一事,还以为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盐方,只能哆嗦着喊道:

「是...是!刘爷说...说那书生不识擡举,竟敢...竟敢和县令大人勾结,要坏...要坏了县尉大人的大事...」

「刘爷说...必须死!一个不留,死无对证!!」

顾怀松开了手,站起身子,对上了陈识恐惧和畏缩夹杂的视线,送上了最后的绝杀。

「大人!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您也许觉得学生在夸大其词,也许觉得县尉不敢对您动手!」

「可是,大人...」

顾怀一字一顿:「您敢赌吗?」

「...」

陈识跌坐回椅中,如坠冰窟。

赌?

赌什么?赌张威的良心?赌推出顾怀就能让张威消去杀意?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敢赌。

他一个惜命如金、只想安稳做官,捞捞政绩的两榜进士,京城清流,怎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武夫的良心?!

这不是政争!赌输了,就是身死当场,江陵被破!

「来人...」陈识的声音都在颤抖。

「立刻...立刻召集所有衙役,封锁县衙内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派人!派人去盯着县尉府!不!盯着全城!!」

陈识彻底乱了方寸,他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

但他终究没有硬气下令去抓捕县尉张威,也没有勇气去寻张威对质。

他不敢。

他现在做的,只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不够。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

与此同时。

城西,县尉府。

「砰!」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县尉张威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刘全,气得发抖。

「废物!!」他一脚踹在刘全胸口,「一个破庄子!几个流民!你带了百来个人,结果全军覆没?!」

「我这张脸!全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

刘全被踹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满脑子都是最后顾怀站在墙头,投下的那个眼神。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在姐夫面前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书生!

他猛地爬起来,怨毒地吼道:「姐夫!是陷阱!是个天大的陷阱!」

县尉眉头一皱:「说下去。」

「是那姓顾的小畜生和陈识联手了!」因为畏惧而产生的谎言被刘全吼了出来。

「今晚我们惨败,就是因为他们早有预谋!姐夫!是陈识!是陈识那老狗,他看上了我们的盐利,他想夺我们的权!顾怀那庄子就是个诱饵!」

「不可能!」张威断然道,「陈识被我压得擡不起头,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

「就是他!」刘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还是咬牙继续夸大其词,「庄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分明就是陈识调过去的兵!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姐夫!」刘全抓住了县尉的胳膊,眼中满是复仇的疯狂,「陈识这是想夺咱们的盐利啊!他想要那方子,又想趁这次的机会,撕破脸对付咱们!他是想先剪除我,再来对付您啊!他想先夺钱,再夺您的权!」

对于刘全来说,这个临时想出来的谎言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有用。

这让他的惨败变得合理,同时也能让姐夫的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陈识身上。

果然。

张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虽然是武夫,但不蠢;他看不起陈识,但他知道陈识占着「名义」。

如果陈识真的拿到了方子,再对明面上贩卖私盐的刘全下手...

「姐夫!」见张威神色变幻不定,刘全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不能等了!姐夫!那顾怀诡计多端,今夜我们惨败,他必定松懈!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杀他个回马枪!!」

「他以为靠着陈识就安稳了,他...」

「说重点!」张威不耐烦地打断他。

「调兵!」刘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姐夫!团练就在城中!我们不需多,只要三百精锐!」

「我们不走城门,只要用清剿城外流寇的名义,悄悄出城,踏平那个庄子!」

「血洗庄园,夺回方子!神不知鬼不觉,等天亮了,陈识就算知道,也死无对证!他...他敢为了一个死人,和您撕破脸吗?!」

内堂之中,陷入了寂静。

张威眯起了那双浑浊的、透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能下金蛋的方子,一个敢挑衅自己的酸儒,一个...敢反抗自己的书生。

这三者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他亲自出面了。

虽然动用团练去灭一个庄子,这事儿不小,容易留下把柄。

但这是乱世!等到时候,往流寇溃兵身上一推便是!

张威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刘全。

「天亮之前。」

「我要看到顾怀的人头,和那份盐方。」

刘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兵符,面露狂喜。

顾怀...你能赢一次,但我看你这次,拿什么挡官兵!!

......

县衙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一言不发。

顾怀和杨震,被「请」在了偏厅喝茶。

茶,已经冷了。

顾怀却彷佛毫不在意,他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沉默得像是雕像。

两人与书房内那个如坐针毡、来回踱步的县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识在等。

等他派去盯梢的探子,传回「平安无事」的消息。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今夜平安过去,明天...不,他一早就要立刻上书,请求调离江陵这个是非之地!什么权力,什么政绩,都见鬼去吧!

打死也不来这种靠近叛军的地方做官了!

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有脑袋。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贪心,接见那个顾怀,默许那该死的师生名分。

是不是没发生这些,他和县尉表面的和气还能维持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患得患失之际--

「砰!!」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陈识的亲信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尖利,打破沉寂:

「大人!!不...不好了!!」

陈识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说!」他喝道。

「县尉府...县尉府的团练...真的在集结!火把都亮起来了!」

「轰--」

陈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果然要动手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深更半夜,大动干戈,分明是要谋反夺城!这是要里应外合,献城于义军!

顾怀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啊!!」陈识瘫软在地。

「大人!」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在陈识耳边炸响。

是顾怀。

刚才还一直在偏厅沉默等待的顾怀,此时适时地站了出来,那清秀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惶恐,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静。

「大人!此时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他既动手,便是天赐良机!」

陈识一愣。

「一旦团练集结完毕,兵出营房,我们就再无机会!届时他封锁四门,您便再无幸理!」

「眼下唯一的生路!」顾怀的目光冷厉,,「就是趁他还在府中调兵,兵权未发!您立刻召集所有人,趁他不备,直扑县尉府,先发制人,擒贼擒王!」

「拿下县尉,则团练必散!」

「这...这...」陈识还在犹豫。

「大人!!」顾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陈识的脸都有些扭曲,「您还在等什么?!等他点兵控制全城,然后再来杀您吗?!」

陈识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可以忍受堂堂县令被县尉压制,他可以忍受捞不着钱,也捞不着政绩,他甚至可以窝囊地期待着任期一满就赶紧离开此地...

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要来夺走自己的命。

他不想死!

「对!擒贼擒王!」

陈识猛地擡头,眼中迸发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噌」一声拔出墙上悬挂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人!召集所有衙役!再持我令箭,赶在张威前头,去调城防营!!」

「诛杀反贼!」

「围住县尉府!!」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江陵城,彻底乱了。

县衙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刺耳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

「大晚上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是哪里走水了?」

「不...不对!是兵!是衙门在调兵!」

火把在长街上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被陈识调动的城防营出租车卒,本就是平日里只知在城门口盘剥商旅的老油条,此刻在县尊大人「诛杀叛逆」的严令下,只能拿起了武器出了营房。

再加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白役...

近五百人的队伍,乱哄哄,却又气势汹汹地,将县尉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砰!砰!」

「奉县尊令!捉拿叛党张威!!」

衙役们疯狂地撞击着县尉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

但县尉府邸门厚墙高,府内的家丁和亲兵早已反应过来,死死顶住了大门,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爆喝,从府邸的墙头传来。

只见张威披着一件外袍,他正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天灵盖。

他刚刚才把兵符交给刘全,让他去灭了顾怀的庄子...

一转眼,陈识这个酸儒,竟然就带兵围了他的府?!

刘全说的...全是真的!!

陈识果然和那个书生勾结在了一起!他居然还敢先动手?!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居然还敢诬陷自己通敌?!

为了抢老子的盐利...为了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出头...

他俯瞰着下方那群色厉内荏的衙役兵丁,目光死死锁定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的陈识,胸中戾气再也压制不住。

「陈!识!你他妈的--敢带兵跟我火并?!」

彷佛是为了应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天际猛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火把在雨幕中顽强地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变得朦胧而扭曲,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或茫然的脸。

街角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顾怀的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杨震按着刀,站在顾怀身后。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江陵城的文武最高长官,在这雨夜,兵戎相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从一间破屋里等死的读书人,变成了能将江陵城两位最高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们撕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幕后推手?

杨震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甚至比眼前的雨夜更冷。

居然还能这样...祸乱人心?

雨水打湿了他的虬髯,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低沉:「你把两边都逼疯了。」

「不。」

顾怀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他嘴角的弧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冰冷而又...快意。

他望着那个色厉内荏的陈识,和那个暴跳如雷的张威,低声笑道: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疯的理由。」

顾怀收回目光,擡头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

「看下去吧。」

他轻声问着身边的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猜,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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