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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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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顾家庄。

今日的天气出奇的好,湛蓝的天空下,几缕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陆军学院外那片宽阔的平地上。

这片平地原本是用来堆放些工坊废料的,后来清理了出来,铺上了黄土,倒成了一处极好的校场。

此刻,一群穿着统一灰布院服的汉子,正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或蹲或站,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解与烦躁。

「话说...州牧大人大清早的把咱们叫出来,到底是干嘛?」

「我也纳闷呢,」旁边一个将领打了个哈欠,「老子刚才还在学舍里画图呢,眼看就要画完了,硬是被拧出来了。」

「画图?昨天程黑脸布置的那道粮道题?」

「是啊!快他娘的被折腾疯了!」

一提到这个,将领顿时来了精神,满脸的悲愤,「我掰着手指头和脚趾头,算了一整个晚上也没算明白...运十万石军粮,征发五千民夫,路程八百里。」

「这中间要运多久?五千人每天人吃马嚼又要耗掉多少?若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到雨天还要耽搁日子,粮食受潮还得算火耗折损...」

他越说越气,唾沫横飞:「你说程黑脸是不是在耍咱们?这种磨叽事,让军营里头那些管后勤的书办、随军的读书人去干不就行了吗?咱们是提刀杀人的,算这个顶个鸟用啊!」

「我倒觉得挺简单的啊...」

这时,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面容方正的将领凑了过来,挠了挠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将领一愣,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算出来了?画完了?」

「昨天晚上就画完了啊,」年轻将领理所当然地说道,「今天上午的课不是就要交吗?」

「哎哟,兄弟!好兄弟!哥哥我熬了一晚上都没画出来,一会儿不知要被程黑脸怎么折腾...你行行好,把你的给我看看呗?我就瞅一眼,借鉴一下。」

「你蠢啊?」

年轻将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多毒你不知道?到时候他一看两份图卷一模一样,随便改两个数字问你,你一答不上来,不是当场就露馅了?你自己画去,别拉着我一起倒霉,我可不想去墙角罚站。」

「你他妈...」

将领急了,伸手就要去抢他怀里的册子,「就看一眼!我改改数还不行吗?!」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周围的几个将领也跟着起哄,将领堆里乱哄哄的嗡嗡声,终于引起了前方程济的注意。

他原本正负着双手,冷眼看着远处的晨雾,听到后方的喧闹,他那花白眉毛一皱,目光就冷冷地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刚刚还在嗡嗡响的几个汉子,顿时偃旗息鼓,笔直站好目不敢斜视。

没办法,这老头子在学舍里积威太重,不仅兵法战阵上能把他们碾成渣,最要命的是,结业的生杀大权就捏在他手里,这家伙,是真的惹不起。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从事队伍,从始至终都要安静得多,规矩得多,他们虽然也不明白今天一早,连课都不上了,就被集体拉到这空地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纪律性显然要比那些军官强上不少。

程济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底,其实也盘旋着这些疑问。

顾怀...到底想做什么?

前几天在食堂里,顾怀才刚刚向他详细询问、推演了攻打蜀地的种种艰难,此时又将这陆军学院里正在受训的所有中高端将领、以及负责军纪政工的从事,全部召集到了这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由不得程济不多想。

「难道说...」

程济心一沉,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小子,居然如此鲁莽么?」

「他真以为自己运气好,拿下了荆襄,又觉得如今朝廷主力深陷东南平叛,那蜀地,便成了他随时可以探囊取物的囊中之物了?!」

程济越想越觉得心惊。

打仗,从来都不是儿戏,贸然动兵,稍有不慎,那便是万劫不复!

「简直就是拿荆襄这刚刚稳定下来、好不容易能吃上口饱饭的百万黎民百姓去赌!」

程济在心底骂了一声,他虽然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大干的忠臣,虽然嘴上从来不承认顾怀这个荆州牧的身份。

但他毕竟在这荆襄大地镇守了十几年。

他不在乎顾怀个人的生死成败,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次因为一个上位者的野心和狂妄,而陷入无休止的战火和饥荒之中。

...不行,一会儿无论如何,都得好好劝一下他,骂醒他!哪怕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绝不能让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这般想着。

程济心底的忧虑越来越重,甚至连转头去骂两句旁边天公将军的兴趣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一个负责来通知的庄子管事。

「你家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程济语气生硬地问道,「把所有人晾在这里吹冷风,他自己怎么还没来?」

那管事恭敬地弯了弯腰,刚准备开口回答,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突然从程济的身后传来。

「想不到,程老将军居然这么惦记我?」

顾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揹着手,从晨雾中缓缓走来,「难道是前几日在食堂里,老将军还有些想法没说尽,今日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赐教一番?」

见这小子还敢拿之前的事情来揶揄自己,程济老脸一红,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谁惦记你这反贼!」

程济一甩袖子,别过头去,「老夫只是怕你年少轻狂,把荆襄的底子给败光了而已!」

顾怀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而此时,在场的那些将领和从事们,也看清了走来的那道身影。

「见过州牧大人!」

见礼声在空地上接连响成一片,顾怀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收起了刚才的玩笑之色,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都是我荆襄军中未来撑大梁的中流砥柱。」

「今日一早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一场观礼。」

「但你们都要牢牢记住!」

顾怀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今日在这空地上所见到的一切,虽然接下来军中的将领、从事早晚都会知道,甚至会亲自去学习、掌握。」

「但在我正式下达军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将今日所见,向外界大肆外传半个字!」

「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人心头一凛,齐刷刷地轰然应诺:「遵命!」

就在他们还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机密,值得州牧大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时候。

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顾怀身旁,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只见一位女子身着紫衣,容貌绝美,气质更是清冷高贵,施施然站到顾怀身侧。

正是顾怀的正室夫人,如今荆襄实际上的女主人,陈婉。

在看到陈婉的那一刻。

无论是那些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将领,还是从事,全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见过夫人!」

见礼声再次响起。

要知道,在荆襄的军政高层眼中,这位州牧夫人一贯是非常神秘的。

人人都知道州牧大人有一位出身江南世家嫡女的发妻,但她却极少出现在人前,更不干涉军政。

细细算来,除了顾怀受封荆州牧、在襄阳举行就任仪式的那一天她出席过一次之外,其余时候,陈婉从不主动在人前现身。

今日,顾怀居然将她也带了过来。

陈婉微微敛衽,动作优雅地还了一礼:「诸位将军、先生免礼。」

众人这才直起身,继续等待着所谓的「观礼」。

而一旁的程济,满脸不爽地正要开口追问顾怀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却见陈婉微微侧过身,面向了他,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这位,想必便是程老将军了。」

程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一愣。

他被关进这陆军学院这么久,虽然也有听说过这位顾怀的发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陈婉。

见对方以晚辈之礼相待,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且说话如此好听的晚辈,程济那固执的脾气也发作不出来,一直紧绷着的黑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老夫正是程济...当不得夫人如此大礼。」

陈婉微笑颔首,声音犹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老将军当得的,夫君在宅中常言,大干满朝将领之中,若论帅才之渊博、风骨之卓绝,程老将军都是万中无一的柱石。」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真诚,「便是在长安之时,连家祖父也曾在书房中,多次对着南方的舆图,感叹老将军镇守南方,劳苦功高,乃国之干城。」

「哦?贵祖父是?」

「家父户部侍郎陈识,家祖父乃礼部尚书陈佺。」

「原来是陈侍郎的千金。」程济抚了抚胡须,明白过来。

他虽然是武将,且久居荆南,和身在京城的陈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交集,但大干官场就那么大,陈佺的清名他自然是听过的。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程济询问了一下陈佺的近况,陈婉一一应答,聊着聊着,程济看了一眼旁边笑吟吟的顾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陈夫人这般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

程济毫不掩饰自己的惋惜,斜睨了顾怀一眼,「老夫只是想不明白,你这般好端端的世家嫡女,怎么就...」

「喂!」

顾怀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我可还在旁边听着呢啊!哪有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夫君坏话的道理?程老将军,你这可就不厚道了。」

陈婉听了,却没有一笑而过,而是微微端正了神色。

「老将军谬赞了。」

陈婉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顾怀,语气不卑不亢地维护道:「夫君行事,自有他的丘壑与道理,婉儿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势,只知夫君胸怀百姓,是能庇护一方的英雄。」

「能得伴夫君左右,是婉儿之幸,老将军这般说,婉儿可是要不依的。」

看着陈婉这般温婉却又坚定维护自家夫君的模样,程济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妻,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先入为主、交浅言深,也太过刻薄了些。

程济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默片刻后,竟是后退半步,朝着顾怀微微拱了拱手。

「顾...州牧。」

程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道:「老夫刚才,失言了。」

「老夫毕竟是个武人,兵败被俘,心中始终有些怨气难平,难免说话刻薄了些,看你总带着些偏见。」

程济直起身,坦然与顾怀对视:「...但平心而论,除去身份不谈,你对老夫这一介败军之将,没有折辱,反而礼遇有加,确实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这荆襄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也的的确确多受了你的恩泽,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条活路,干刚才那些话,是老夫不对,还望海涵。」

顾怀看着这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居然向自己低头道歉,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但见眼下气氛过于严肃,他轻笑一声,调侃道:

「程老将军,为何前倨而后恭啊?有这么不待见我么,对我夫人就客客气气,对我就横眉冷对?」

程济老脸一黑,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怀也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面色变得肃然起来,伸手朝着空地的另一侧,遥遥一指。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所有人,看那边。」

众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七八个匠人,正满头大汗地扛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入了空地中央。

他们先是小跑着,在距离几十步远的地方,一字排开,插下了几个用木头和草靶扎成的人形靶子,甚至还在靶子外面套上了一层皮甲。

随后,他们退了回来,开始在桌子上摆弄起那些带来的对象。

那是一些粗细不均的铁管子,还有一些雕琢成奇怪形状、带着弯曲弧度的木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匠人们将那根长长的铁管,镶嵌进了木头凹槽里,然后用铁箍固定住。

最后,几把怪模怪样、前所未见的兵器,便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东西,一头是黑漆漆的铁管,另一头则是可以抵住肩膀的木托,而在管子靠近木托的地方,还复杂地镶嵌着一些精密的机括铁件。

看着匠人们组装完毕。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带头的陈百户,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示意他们继续。

陈百户有些紧张地深呼吸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指挥着几个匠人开始了操作。

他们拿出一个木制小葫芦,拔开塞子,顺着那铁管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入了一些黑灰色的粉末。

接着,又拿出一颗圆滚滚的铅丸,配合火纸,塞入管口。

最后,抽出一根棍子,顺着管口插进去,一下下用力地将里面的粉末和铅丸捣实。

围观的将领们看着这繁琐的一幕,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有些眼熟...」

有个将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看那装填的架势,难不成是...突火枪?」

「瞎说什么呢。」

旁边一人立刻反驳道:「你见过长成这样的突火枪?突火枪那都是用粗竹管子做的,你看那反光,这玩意儿可是精铁打的!」

「铁打的管子?那不得重死?而且这到底是要干嘛?」

听着将领们的议论。

一旁的程济却是眉头紧皱,他转过头,看向顾怀,沉声问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那种...单兵用的火器?!」

顾怀点了点头:「不错。」

「可你不是说离制造出来还有些远么?」

「可能是这几天运气比较好?」顾怀想了想,耸了耸肩,「其实从去年开始就在准备了,正式研究也已经折腾了大半年,只是有几个难关一直迈不过去而已,碰巧前两日就想出了解决办法。」

他转过头,趁着匠人们还在做最后准备的空档,稍微给在场的众人科普了一下。

「此物,名为火枪。」

「和突火枪喷射火焰、砂弹不同,它是要将那颗实心的铅丸,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去。」

「五十步内,洞穿甲胄,不在话下,而且还能反复装填使用,不像突火枪一样,是一次性的。」

听到这番话,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眼神中大多还是带着怀疑。

顾怀也没有再多解释,毕竟说再多也不如事实来得有力,只是擡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

前方,填装完毕。

一个身形魁梧些的匠人走上前,有些紧张地拿起了那把火枪。

其他的匠人纷纷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百户不知怎的,也学着顾怀刚才的模样,表情凝重地对着那个匠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其他人有样学样。

这原本是个鼓励的动作。

但配上匠人们那副彷佛在送别死士的悲壮表情,硬生生地生出了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味道。

拍完肩膀后,陈百户等人飞快地往后退去,一直退出了好几丈远。

这还不算完,他们居然还从旁边抄起了几块厚实的木板和盾牌,举在身前,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面。

那拿着火枪的匠人看着他们这副贪生怕死的动作,气得破口大骂了句脏话,但骂归骂,他还是按照顾怀之前教导的姿势,将火枪的木托,顶在自己的右肩窝里。

左手托住下方,右手握住机括处,食指搭在了下方那形似弩机悬刀的扳机上。

随后,他侧过头,闭上一只左眼,用右眼顺着铁管上的准星,瞄准了几十步外的那个草人。

全场在这一刻,齐齐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顾怀口中那「洞穿甲胄」的神奇一幕。

那匠人咬紧牙关,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噗--」

就像是一个人吃坏了肚子放出的闷屁一样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

紧接着,火枪的管口和机括处,猛地升腾起一股浓烟,将那匠人的脸庞都给遮掩住了。

那火药在管内爆燃产生的后坐力,震得那匠人肩膀一歪,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打中了没?!」

众人急忙朝着远处看去。

然而。

远处的那个套着皮甲的草人靶子,风平浪静地立在那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个眼尖的匠人从盾牌后面跑了出来,一路跑到半道上,在草丛里寻觅片刻,捡起了一颗铅丸,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冲着后面喊道:

「火药加少了!也可能是火纸漏了气,力道不够!子...弹掉在半道上了!」

原本屏息凝神的将领堆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不住的低笑声,程济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过头,看着顾怀,眼神古怪:「这...便是你说的,能改变千百年来战争格局的东西?」

面对程济的质疑和周围将领们的窃笑。

顾怀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看下去。」

空地上,匠人们已经骂骂咧咧地围了上去。

「你他娘的怎么倒的药?没吃饭啊?」

「废话!刚才谁说加多了会炸膛的?老子哪敢多倒!」

几个匠人一边争吵,一边重新开始了那一套装填流程。

倒火药,塞铅丸,用棍子捣实。

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那个负责倒火药的匠人,咬了咬牙,咕咚咕咚地往管子里多倒了差不多一倍的分量。

再次退开,举盾。

瞄准。

扣动扳机!

「轰!!!」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沉闷声,而是一声旱地拔雷般的巨响!震得离得近的几个匠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团耀眼的火光,直接在那匠人的手中炸开!

那根用生铁和熟铁混合锻打出来的铁管子,在过量火药的恐怖膛压下,直接从中间部分撕裂开来,炸成了一朵边缘锋利的铁皮花!

「哎哟!」

那开枪的匠人一声惨叫,手里的破铜烂铁直接被震飞了出去,整个人被那股爆炸的气浪掀翻,跌坐在地上,被熏得满脸黢黑,头发都被烧焦了一大片,冒着缕缕青烟。

举着盾牌的陈百户等人先是一惊,脸色惨白地冲了上去。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

那叫老李的匠人呆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许久才回神摸了摸自己的身子,发现完好无损,这才心有余悸地笑了起来:「没...没事!幸亏老子刚才手缩得快,管子下半截还算厚实,没伤着皮肉!就是这脸给老子熏得...」

见他除了破相之外没受什么重伤,其他匠人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李你这模样,晚上走夜路点灯都找不到了!」

但是,匠人们笑得出来。

旁边观礼的将领们,却是纷纷捂住了脸,有些甚至没眼看了。

就这?

不是力度不够打不到,就是把自己给炸了?

好些个将领心里直犯嘀咕,只觉得这玩意儿还没以前军中用的那种突火枪好用,突火枪虽然用一次就废,但这铁疙瘩可是真能要人命啊!自己人的命!

空地上。

匠人们的笑声很快收敛,他们围在那支炸成花的废铳前,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

「这次火药量可算是加足了,听那响声就知道了!可没看别人都快笑出来了么?丢不丢人啊!」

「丢什么人?刚才是谁他娘的一直在边上喊不够不够来着?现在炸了吧!」

「照我看,还是这管子不行啊...」陈百户蹲在地上,摸着那炸裂的切口,被烫得手一缩,「是不是得加厚点?或者放到水力锻锤下面,多锻打些次数?」

「火纸也有问题,要和弹丸裹一起闷住气才对,这太薄了,容易破。」

「那些都不重要!关键是这玩意儿太难把握量了!」那个满脸黢黑的老李没好气地说道,「倒少了打不远,倒多了要人命!你们说,以后若是能量产,咱们直接弄成一个小纸包怎么样?里面装好定量的火药和一颗铅丸,要用的时候撕开倒进去就行了,既方便还不用算...」

陈百户听得眼睛一亮:「好主意!定装纸筒!老李你这脑瓜子被炸了一下,倒是开窍了!」

这群匠人们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改进方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将军们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讨论出了结果,陈百户大手一挥。

「再来!拿第三把来!」

第三把火枪被抗了上来。

这一次,陈百户没有再让别人上,他推开了旁人,亲自端起了那把丑陋的火器。

老李刚才提出的纸包方案虽然好,但现在没现成的,陈百户只能凭借着自己玩火药多年的手感,小心翼翼地倒入粉末。

装填完毕,陈百户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随着他举起火枪。

周围那些嘲笑声、议论声,全都被他屏蔽在了耳朵外面。

他只觉得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他将那木托顶在自己的肩膀上,侧头,贴腮,瞄准。

耳朵里,只有深秋晨风拂过空地的声音。

眼前,所有的景物都模糊了,只剩下几十步外,那个套着皮甲的草人。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那个他日思夜想、亲手锉削出来的机括扳机上。

他在内心疯狂地默念:

能成!一定能成!

下一息,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内部精密的「跷跷板」阻铁瞬间释放,在V型板簧的弹力下,夹着燧石的击锤猛地砸下,在火门处擦出一溜火花。

引药瞬间点燃!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这个宁静的清晨!

后坐力震得陈百户肩膀猛地一麻,半边身子都跟着颤了颤,但是,他手中的那根铁管子,完好无损,没有爆开!

而在他视线的尽头。

几十步外,那个套着坚韧皮甲的草人靶子,在枪响的下一刻,那层连普通弓箭都难以射穿的皮甲,爆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里面的碎草屑漫天飞舞。

整个靶子在这股冲击力下,向后猛地一折,倒在了地上!

「...」

陈百户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火枪。

他怔怔地看着远处那个倒下的靶子,鼻腔里满是他喜欢的、硝烟的味道。

这一刻。

他的脑海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若是换做弓箭,一个普通人,需要熬过多少个冬夏,需要拉断多少张硬弓,把手指磨出多厚的茧子,才能射中、射穿那样一层皮甲?

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而现在。

他,陈百户,一个除了手艺好点之外,连一点武艺都不懂的匠人。

居然只是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机括,就能释放出如此距离、如此恐怖的杀伤力!

这东西,抹平了日复一日的苦练!抹平了天生神力与老弱病残之间的差距!

「打穿了!!」

「皮甲碎了!没炸膛!!」

身后的几个工匠,已经像疯了一样地冲了上来,围着他又是又喊又叫,又蹦又跳,刚才那个老李甚至激动得一把抱住了陈百户,将他脸上的黑灰蹭了陈百户一身。

在同伴们的欢呼声中。

陈百户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支看起来还有些臃肿、甚至有些丑陋的火枪,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对着远处观望的那位年轻公子,眼眶红红地,用力挥了挥手!

......

人群前方。

顾怀看着陈百户那激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收回目光,微微转头,看向身边的程济。

这位大干的名将,此刻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认真观看的姿势,整个人就像是凝固了一般。

而在顾怀的身后,更是没有一点声音。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捂嘴偷笑的那些将领和从事们。

此刻全都看呆了。

他们张大着嘴巴,眼中满是震撼。

那可原本是需要强弓硬弩才能射穿的防御!

就这么被一根冒烟的铁管子,在几十步外,给撕碎了?

不需要近身搏杀,不需要强壮的身体,任何人,甚至是老叟或儿童,也能做到!

看着这群陷入呆滞的军人,顾怀轻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只要保养得当,经常清理枪管内的火药残渣,同时上油保证燧发结构的润滑。」

「此物,能反复装填,持续使用上百、上千次!」

这句话让程济的身子抖了一下。

许久,许久。

他才终于回过了神来,缓缓转过头,看着顾怀,嘴唇翕动几下,才涩声道:

「难怪...难怪你今日,一定要把老夫,把这些将领叫过来看看...」

「看来...这兵书上流传了千年的战阵之法...」

「以后,在老夫的课上,真的得改改了...」

程济是痛苦的,因为他毕生所学的那些东西,他所坚守并且自得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受到了冲击。

但是,他身后的那些荆襄将领们,反应却截然不同。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将近癫狂的激动!

「你们看到了吗!那威力!要是咱们让前排士卒都配上这玩意儿,在配合后排弓弩手...」

「放屁!还配什么弓弩手?直接全营列阵,排成几排换着打!」

「乖乖...要是真有了这好东西,管他什么步卒还是骑兵,冲过来就是个死啊!」

将领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兴奋讨论着,作为真正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们太清楚这把武器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彷佛已经看到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荆襄的大军,手持这种名为「火枪」的神兵利器,在战场上排开数组,伴随着轰鸣和硝烟,将一切来犯之敌成建制地撕碎的场景!

难以想像,那是何等所向披靡!

在一片狂热与震撼中,唯有一个人的反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群边缘,天公将军目光有些平淡地看了一眼那冒烟的铁管子。

他虽然也被那威力吓了一跳,也同样能想明白这东西一旦列装军队,会给战争格局带来何等改变。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现在的他,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的那些执念,他只是一个平凡无奇、每天等着吃食堂红烧肉,以及向顾怀催稿子的教书先生。

天下大势如何变幻,荆襄军队如何无敌,那都是顾怀该操心的事情,跟他这个被软禁的前反贼头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见到在场将领们的反应,顾怀心中十分满意,对于未来在军中快速推行这种新式武器的阻力,他也有了底。

「行了。」

顾怀转身,对着那些激动不已的将领和从事们挥了挥手,「该看的都看完了,今后课堂,多讨论下,这种武器该怎么样才能发挥出威力,又该如何列装才能起最大的效果,我会让人送几支成品过去,供你们上课研究...都散了吧!」

众人虽然恋恋不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火枪抢过来摸两把,但在顾怀的命令下,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散去,天公将军也施施然负手走远。

等到人群散尽,只留下了还在原地的程济。

顾怀招了招手,将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陈百户叫到了跟前。

「做得很棒。」

顾怀先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随后切入正题,问起了最内核的问题:「既然已经有了成品,生产方面,又如何?」

提到正事,陈百户立刻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谨起来,他思索片刻,答道:

「公子,这东西虽然做出来了,但要大批量造,难度还是很大。」

「首先是这枪管,虽然刚才没炸,但厚度还是有些勉强,若是真要推行军中,还得加厚,这就需要咱们在水力锻锤下,进行更多次、更长时间的锻打,很是耗费工时。」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这燧发机括!里头的零件太精细了,虽然有了铅模子,但用精铁打出来后,尺寸哪怕只是差了一丝一毫,也会卡死。」

「必须要手艺最好的老铁匠,拿着锉刀,一点一点地手工打磨、组装、调试,这根本快不起来。」

「木头部分倒是最好处理,木工作坊那边随便出几个学徒就能削出来。」

顾怀听着,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开口问道:「那这样算下来。」

「如果我下令,全面停止制造目前军中的突火枪、神机箭,以及那些炸药桶。」

「把江陵工坊所有的熟练铁匠和水力锻锤都调集过来。」

「每日,能出多少支这种火枪?」

陈百户掰着指头,在心里反复盘算了好几遍,最后给出了一个数字:「若是全力施为,不计损耗...江陵工坊每日,最多能出三十支成品。」

听到这个数字,顾怀微微皱了皱眉。

一天三十支,一个月也才不到一千支,还要考虑坏品率,或许随着熟练,以后的生产会越来越快,但要装备一整支大军,江陵工坊的产能还是太过捉襟见肘了...

「而且啊,公子,除了造得慢,这玩意儿现在还有不少毛病。」

陈百户继续说道:「比如这燧发结构,因为怕打不响,零件做得太厚实,导致整个机括现在还是很臃肿很大,拿着有些碍手。」

「比如这木托,得选合适的木头才行,刚才打了一发,边缘已经有些开裂的迹象了。」

「还有威力...可能没有一开始设想的那么大,三五十步能穿甲,但若是远了,一百步外,那铅丸打出去轻飘飘的,连皮都破不开了。」

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很麻烦,但顾怀却只是沉吟了片刻,眉头便舒展开来。

「无妨。」

顾怀拍了拍陈百户的肩膀,「万事开头难,这些缺陷,在后续的生产中,慢慢改进完善便是。」

「关键是,你们迈出了从无到有的这一步,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那一天三十支的惨澹产能...

顾怀犹豫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先造!」

「倾尽江陵工坊之力,先造一批成品出来,积累生产经验,培训铁匠!」

「等之后襄阳那边的工业区高炉和流水线彻底成型,我再做决定如何扩产。」

陈百户领命,兴冲冲地抱着那把火枪退了下去,顾怀转过身,一袭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着依然面色复杂的程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现在。」

他轻声问道:「程老将军,当你亲眼见证了一个新的时代。」

「你觉得这次荆襄伐蜀,又多了几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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