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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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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

云间阁前,车水马龙。

这座如今屹立在城中最显眼位置的高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吞金兽。

张开了那张流光溢彩的大口,日夜不停地吞噬着这就连乱世都掩盖不住的滚滚红尘,再吐出一股股令人迷醉的香风与传说。

一楼的大堂里,依旧是人挤人,人挨人。

那出《西游记》,如今已经成了江陵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今日戏台上唱的,正是「三打白骨精」。

「呔!哪怕你这妖精千变万化,也逃不过俺老孙的火眼金睛!」

伴随着一声锣响,那画着金脸谱的武生一个利落的空翻,手中的金箍棒舞得呼呼作响,瞬间引爆了满堂的喝彩。

「好!打得好!」

「打死这害人的妖精!」

台下的看客们,有的只是哪怕只买了一碗两文钱的大碗茶,也能在这里赖上一整天。

他们大多是城里的苦力,或者是从城外偷偷溜进来的流民,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捧着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戏台。

甚至还有不少是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赶来的,揹着干粮,就为了听那一嗓子「俺老孙来也」。

对于这些生活在泥沼里的百姓来说,这里不仅有茶,有戏,更有一种虚幻的、哪怕只有几个时辰的安稳。

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忘记明天会不会饿死,忘记城外那些凶神恶煞的乱兵,忘记官府那层层盘剥的赋税。

在这座楼里,那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会替他们扫平一切妖魔鬼怪。

而若是顺着那朱红色的楼梯蜿蜒而上,穿过那一层层看不见、却又等级森严的屏障,到了二楼,空气里的味道便骤然变了。

一楼的汗臭味和廉价茶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脂粉、烈酒与金银气息的甜腻味道。

那是欲望的味道。

巨大的回廊上,摆满了精致的酒席,来自蜀中的丝绸商人,正在和本地的粮商推杯换盏,桌上摆着的是那一坛难求的「醉生梦死」。

酒液清冽,入喉如刀,正如这乱世的生意,充满了风险与暴利。

「王兄,这批货若是能运到长安,起码这个数!」蜀商伸出五根手指,满脸红光,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兴奋的。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粮商抿了一口烈酒,眼神有些迷离,「如今这世道...也就这云间阁,能让人觉得这银子还是银子,人还是人。」

而在栏杆旁,几个穿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正倚着栏杆,手里摇着折扇,指着楼下那些拥挤的人群。

「瞧瞧,那帮泥腿子,看个戏都能激动成那样。」

「呵,他们懂什么?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倒是那小娘子的身段...啧啧。」

他们发出一阵阵带着优越感的哄笑,彷佛在看一群忙碌的蝼蚁。

他们挥金如土,以此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这乱世所抛弃,证明自己依旧站在云端,依旧有着俯瞰众生的资格。

再往上。

三楼。

不同于往日的纸醉金迷,江陵所有人都以登上三楼为荣。

此时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有悠扬的琴声和袅袅的龙涎香气。

在一间位于最深处、却又能将整个云间阁乃至半个江陵城尽收眼底的房间里。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富有韵律。

沈明远坐在桌案后。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与精明。

手边的帐册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拨动,都代表着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的财富。

「天工织造,昨日出货四百匹,除去人工原料,净利八百两...」

「云间阁,酒水进帐一千二百两,香水预定六百两,古玩出手一件,三千两...」

「加上之前的存银,这一旬的流水...」

沈明远停下动作,看着算盘上那个最终的数字,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彷佛那个数字有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手边的凉茶,猛地灌了一口。

太恐怖了。

真的太恐怖了。

外人只道沈大掌柜如今风光无限,是江陵最有名气的商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看似只是繁花似锦的云间阁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漩涡。

整个江陵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无论是那些还想维持体面的权贵,还是想要在那片刻欢愉中麻醉自己的富商,甚至是那些从牙缝里省出两文钱的百姓,他们口袋里的银子,正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导入这个漩涡之中。

沈家...

沈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家昔日的荣光。

那时候,沈家号称江陵布业魁首,每日进出的银两也是如流水一般,可跟眼前这本帐册比起来,当初的沈家,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财主。

就算是当初沈家最鼎盛的时候,哪怕是把后来的王家也算上,其敛财的速度,也不及如今这云间阁的一半!

多么可怕的力量。

然而。

更让沈明远感到心惊肉跳的,不是这笔钱进来得有多快。

而是这笔钱...消失得有多快。

每隔三天,就会有几辆看似装着泔水和杂物的马车,趁着夜色从云间阁的后门驶出,沿着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小路,直奔城外那个庄子。

那里就像是伏着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饕餮。

几千两,几万两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转眼之间,这些足以让所有人失色的财富,就变成了更多喷吐着黑烟的高炉,变成了工坊里日夜不息的敲打声,变成了更多被招纳的流民,变成了...拔地而起的连绵屋舍。

「呼...」

沈明远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借着烛光,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只会掷骰子、如今却握着半城财脉的手。

这双手,曾经因为输红了眼而颤抖,曾经因为在泥地里挣扎而满是污垢。

他本该自傲的。

一个曾经输得倾家荡产、被所有人唾弃、差点跳进护城河当水鬼的烂赌鬼,如今能坐在这里,在这云端之上,俯瞰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本事?

这难道不是一出比戏台上曲目还要精彩的翻身仗?

可是,他傲不起来。

一点都傲不起来。

因为在这一刻,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感到背脊发凉的事实。

这世上的人,无论是谁,在面对如此巨额的财富时,第一反应往往都是--该怎么花?

是买田置地,做个万世的地主?

是纳几房美妾,享尽齐人之福?

还是建一座最气派的大宅子,让所有人都仰视?

就连他自己,在这深夜算帐、看着那一个个惊人的数字时,心底那只被压抑许久的欲望也会偶尔探出头来,在他耳边低语。

「这么多钱...哪怕只拿出一小部分...」

「如果...如果把这今天的流水拿去赌一把...是不是能翻上一倍?」

「以前输掉的,现在一把就能赢回来...」

哪怕他已经戒了赌,哪怕他对赌坊深恶痛绝,但那种对财富不劳而获的贪婪与侥幸,就像是骨子里的瘾,总是在这种时刻隐隐作祟,撩拨着他的神经。

可是。

有个人不一样。

沈明远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一袭白衣、神色温和却又疏离的年轻公子。

那个给了他一切的人。

公子看着这些钱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澜。

没有贪婪,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在他眼里,这些让世人疯狂的财富,似乎真的只是一堆数字,或者一块通往更高处的踏脚石。

除了必要的盘帐外,他甚至都不会多看那帐册一眼,只会任由这些钱财被送进庄子,然后化作燃料。

烧成万物,烧成秩序,烧成一个沈明远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胸有大志,气吞天下...」

沈明远喃喃自语。

跟这样的人物比起来,自己这点因为庞大财富游手而过,沾沾自喜的小心思,甚至那点时不时冒出来的贪念,简直可怜,又可笑。

若是当初没有公子...

他沈明远现在估计早就烂成一堆白骨了,哪里还有资格坐在这里感叹人生?

「看来,我果然也就只能是公子手里的一把算盘罢了。」

沈明远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浇灭了心底那一丝浮躁。

既然是算盘,那就得把自己拨得更准些,别让公子操心这些铜臭俗务。

公子要做的是大事,是改天换地的大事,自己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这钱袋子,做那条最忠诚的看门狗。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声轻叩。

沈明远眉头皱了起来。

云间阁的伙计和管事都知道,他在盘帐的时候最忌讳被人打扰,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若无天塌下来的大事,谁敢这时候来触霉头?

「谁?不是说了吗,没什么事别来...」

他不耐烦地站起身,将帐册合上,带着几分火气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然而,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紧接着,那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了巨大的惊喜。

「公子?」

沈明远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忙侧身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下去迎您...」

「通报什么?你是掌柜,在做正事,哪有让正事给排场让路的道理?」

门外,顾怀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白衣,倒像是刚吃完饭出来散步的邻家书生。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迈步走了进去,随意地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下。

沈明远连忙奉茶,脸上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甚至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他是真的高兴。

自从云间阁开业后,公子就像是把这个聚宝盆给忘了一样,几乎没有在云间阁露面。

在沈明远看来,公子似乎并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或者说...公子总觉得比起赚钱,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让他有时候不免有些患得患失,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入不了公子的眼。

亦或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在公子眼里并不是那么重要。

如今公子亲自登门,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足以让他感到心安。

「公子,这茶是前些日子外地客商送给我的,您尝尝。」沈明远恭敬地将茶盏递过去。

「坐。」

顾怀接过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指了指那个还站在门口发愣的年轻人:「小六,你也找个地方坐,别拘束。」

那个叫陈小六的年轻人哪里敢坐,只能贴着墙根,找了个小圆凳,只敢坐半个屁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最后落在沈明远身上,充满了好奇。

和李易福伯这些人不一样,这位管着庄子大半商事的大掌柜,很少在庄子里露面。

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那些供销社里的东西都是打着云间阁旗号的马车送来的,但并没多少人清楚沈明远长啥样。

而他陈小六,一个在庄子里都没人愿意多看两眼的小人物,今天居然能和公子还有沈掌柜做一间屋子里?

搁半天以前这事连做梦也不敢想!

「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顺便带个人来见你。」

顾怀开门见山,放下茶盏,指了指陈小六:「他是庄子里的人,脑子挺活泛,在庄子里的蹴鞠赛上搞了个地下盘口,被我抓着了。」

沈明远一愣,随即看向陈小六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在公子的庄子里开盘口?

之前沈明远就发现了,公子好像不怎么喜欢赌徒。

那这小子胆子够肥的啊,你是怎么做到没被扔出庄子,还能被公子带到这儿来的?

「公子是想...」沈明远试探着问道。

「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大。」

顾怀淡淡说道:「当然,绝对不会在庄子里,而是在江陵城。」

「蹴鞠这东西,观赏性强,规则也好理解,容易让人上头,若是再配上博彩...」

顾怀简明扼要地将「体育彩票」的概念,以及如何设置赔率、如何发行彩票、如何利用云间阁的渠道进行销售的想法说了一遍。

「...不设上限,但设下限,两文钱起注,要让每一个看戏的、喝茶的人,都能参与进来。」

「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赌博,这是在支持自己喜欢的队伍,是在考验自己的眼光。」

随着顾怀的讲述,沈明远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甚至亮得有些吓人。

作为一个曾经深陷赌海的人,他太懂赌徒的心理了。

赌骰子,那是纯粹的运气,容易被人做手脚,输了不服气。

但蹴鞠不一样啊!

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赛!那是真刀真枪的对抗!

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看得更懂,觉得自己眼光好,那他就会产生一种「我能赢是因为我有本事」的错觉。

这种错觉,才是最让人疯狂的诱饵!

而且,一旦这东西铺开,整个江陵城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蹴鞠赛上来,到时候,云间阁就不再仅仅只是个销金窟,以及信息集中地了,它会真正成为江陵城的中心!

想像一下,那每到售票或者兑奖时那人山人海举着票据的模样...

「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面对一座即将喷发的金山时的本能反应,也是被这种天才构想所震撼的战栗:

「这...这简直就是抢钱啊!不,比抢钱还快!而且那些人还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上来,还得谢谢咱们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个乐子!」

「若是运作得好,甚至能把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开设的地下赌场全都挤垮!」

「而且,有庄子的背景,有您和县尊大人的关系,这就是独门生意!这就是...」

沈明远看着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为什么?

为什么公子总是能有这种超前的、直指人心的眼光?

从香水的「倾城」营销,让全城的贵妇为之疯狂;到云间阁的阶级分层,利用人的虚荣心赚得盆满钵满;再到如今这个足以颠覆江陵赌界的博彩计划...

每一招,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精准地拿捏住了人性的弱点。

沈明远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大掌柜」真的很不称职。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运行公子的想法,靠着公子的商业嗅觉在捡钱。

「公子...大才啊!」

沈明远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着顾怀的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佩,简直是像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也就是不太合适,否则他现在真想给顾怀立个长生牌位,上面写上「商神」二字。

沈明远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惋惜:「您不亲自做生意...实在是太可惜了。」

「若是您肯全心全意经商,哪怕是当年的陶朱公,恐怕也不及您万一啊!」

顾怀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一开始压根没往这边想,只是因为突发奇想,才把前世的某些经验拿来就用吧?

「术业有专攻,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更好。」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陈小六的肩膀,把他推到沈明远面前。

「他脑子很活泛,对这些门道无师自通,但他毕竟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懂怎么运作。」

「所以我把他交给你。」

「明远,这件事,你亲自抓。」

「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怎么修建球场,怎么组建球队,怎么宣传,怎么设点,怎么防作弊,怎么控制赔率...」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记住,咱们是正经生意,吃相要好看点,别搞得像那些下三滥的赌坊一样。要让大家都觉得,这是雅趣,是乐子,明白吗?」

沈明远郑重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定然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给公子丢人!」

顾怀点了点头:「行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公子这就要走?」沈明远有些意外,「最近新来了个大厨,做鱼是一绝,公子不如留下来吃个饭?刚好库房里有几条上好的江鱼...」

「不了。」

顾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无奈,又有些复杂的笑容:

「还得去趟县衙。」

「这婚期眼看就近了,有些流程...总得去走一走。」

提到这个,沈明远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脸上堆满了笑意:

「那是大事!那是天大的事!公子快去,别耽误了吉时!」

......

走出云间阁,顾怀并没有乘车,而是带着两个亲卫,沿着街道慢慢向县衙走去。

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婚事。

这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大事。

自从上次福伯,穿得跟要去朝圣一样,郑重其事地进了城,去县衙要来了陈婉的生辰八字,完成了「问名」那一礼后,整个庄子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中。

福伯回来后,那是好几天都没缓过神来,整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自家少爷要娶县令千金了,顾家要由此光大门楣了。

紧接着是「纳吉」。

这其实就是个过场,在顾怀的授意下,那个算命先生要是敢说出个「不吉」来,怕是当场就要被福伯拿拐杖打出去。

黄历一翻,吉日天成。

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人月两圆。

如今,已经到了「纳征」的阶段,也就是俗称的下聘礼。

虽然这些事都有福伯操持,不用顾怀操心,但随着日子的临近,那种「我要结婚了」的实感,还是让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异样。

陈婉...

那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女子。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这或许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但在这乱世,这桩婚姻背后,还是牵扯了太多的政治考量和利益交换。

他直到今天,都无法确定自己对于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观感。

这是难免的事--毕竟前前后后,才见几面?他顾怀又不是什么见到美丽女子就恨不得开屏求偶的人,虽然和陈婉在一起时确实很平静很自然,但一想到要共度一生,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和惶然。

「唉...」

顾怀轻叹一声。

当然,除了婚事,他这次去县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之前便和陈识说过,婚事之后自己这老丈人就尽快回京的事情,也不知道进度具体如何了。

算算日子,朝廷的批覆也该下来了。

这直接关系到顾怀接下来对江陵的布局。

正想着。

前方不远处,那座威严的县衙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只是,今天的县衙门口,似乎有些不太平。

只见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前,此时正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磕头痛哭。

「青天大老爷啊!求您做主啊!」

「求大老爷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们要见县令大人!我们要见大人啊!」

一个老妇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已经渗出了鲜血。

而旁边的衙役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手中的水火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像是在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都说了大人身体抱恙,不能升堂!有什么冤屈,先把状纸递上来,等大人好了再说!」

「这都几天了?还不走?是不是想吃板子?」

「去去去!别挡着衙门的大门!再不走,把你们都抓进大牢里去!」

那些百姓哪里肯依,哭得更凶了,甚至有人试图往里冲,被衙役几棍子打了回来,滚在地上哀嚎。

顾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冷。

身子不适?

这陈识,又在玩什么把戏?

「顾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惊疑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一个留着山羊胡、身穿长衫的中年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是要去办什么事,见到顾怀,连忙停下脚步,快步迎了上来。

是陈识的心腹,王师爷。

自从两家定了亲,王师爷对顾怀的态度那是愈发亲热了,毕竟这可是县尊大人的乘龙快婿,未来的半个主子,而且这顾公子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王师爷。」

顾怀拱了拱手,指了指那群哭喊的百姓:「这是怎么回事?陈大人...又病了?」

他特意在「又」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师爷也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顾怀话里的调侃。

他苦笑一声,把顾怀拉到一边,避开那些衙役和百姓的视线,压低了声音:

「顾公子,这次...是真的。」

「哦?」顾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真病了?」

「真病了。」

王师爷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头疼病,自从前些日子处理完那位孙偏将的事情过后,老爷就一直觉得头疼,这几日更是严重了,有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连饭都吃不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大夫也请了不少,药也吃了几副,就是不见好。」

「所以这几日的公文案子,也就只能先压着了。并非是老爷不愿理政,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顾怀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位一向精于算计、擅长装病避祸的县尊大人,这一次,居然真的病倒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头疼...

顾怀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既然如此,那我便进去看看吧。」

顾怀沉吟片刻,开口道:「毕竟是师生,又是翁婿,长辈病了,我这个做晚辈的,总得去探望探望。」

「那是那是!」

王师爷连忙侧身引路,「老爷这两天正念叨着您呢,说是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只是怕耽误了您庄子上的大事,一直没好意思让人去请。」

「公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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