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何。
是个哑巴。
在我大半辈子的人生里,这其实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作为一个大干最底层的匠户,多长一张嘴,往往意味着多挨几顿鞭子。
我打过铁,淬过刀,也跟着那些吃空饷的丘八们上过战场。
我见过那些用劣质生铁打出来的长枪,在捅进敌人胸膛之前,就先折断在了前排士卒的手里。
我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监工,把上好的精钢偷偷卖给商贾,然后回头用带刺的皮鞭,抽打着我们这些交不出合格兵器的匠户,骂我们是浪费粮食的废物。
再后来。
天下大乱了。
官兵溃败,丘八们成了兵匪,我也成了一个流民。
我的儿子饿死了,我也以为自己会随便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烂成一堆白骨。
直到。
我遇到了公子。
他没有因为我是个残疾就嫌弃我,也没有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把我当成会打铁的牲口。
他给了我一碗粥,给了我干净的衣服,甚至,他把后山那座巨大的工坊,也交到了我的手里。
公子是我的大恩人。
给了我命,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家。
只是,自从进了顾家庄,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务正业。
但也没关系,只要是公子的要求,别说是修墙建城造纺织机了,哪怕是公子指着天上的月亮,让我去把它摘下来。
我老何也会打个铁钩子去试一试。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天。
公子把我叫到议事厅。
指着桌子上那张地图,轻描淡写地对我说。
他要,修一条路。
一条连通江陵和襄阳的路。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曲曲折折的墨线。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公子可能不是在逗我玩。
他可能是离家太久,闲出病来了。
......
「老何?老何?」
坐在上首的顾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庄子里的首席匠人,脸上满是呆滞与茫然,忍不住叫了两声。
老何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擡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神色依然温和平静的公子。
然后,又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张连接了襄阳和江陵的草图。
沉默以对。
坐在老何身旁的,是几个已经被他带出师的年轻匠人。
但他们,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神飘忽不定。
没有人说话。
顾怀看着众人的反应,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怎么都不说话?」
顾怀将目光重新落在老何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难道说...修不出来?」
老何停下了茫然,一巴掌拍在其中一个学徒的后脑勺上。
那名学徒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回...回公子的话。」
学徒咽了一口唾沫:「师傅的意思是...这不是修得出来修不出来的问题。」
「这根本就...不可能。」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并没有发火。
他敲了敲桌子。
「遇到困难,不要急着说不可能。」
「一点一点剖析给我听,到底哪里不行?」
一旁的李易叹了口气,站起身,接过了话茬。
「公子,学生昨夜便与老何、还有几位熟知荆襄地理的庄民仔细盘算过了。」
李易走到地图前,点在江陵的位置。
「江陵到襄阳。」
「若是飞鸟直线,大约是三百里。」
「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实际的官道路程,在四百到五百里之间。」
他的手指缓缓向上滑动。
「我们先将这段路,分成三段。」
「第一段,江陵到荆门。」
「这里属于平原腹地,地形极其平坦,没有大山大河阻隔。」
「这是最好修的一段,只要夯实地基,铺上碎石,甚至不需要动用太多的器械。」
手指继续向上,停在了中间的位置。
「第二段,荆门到宜城。」
「这里开始进入低矮的丘陵地带,有一些起伏的土坡和树林。」
「修起来会有一定的难度,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挖平土坡,填补沟壑,但总体来说,依然在人力可以克服的范围之内。」
最后,手指点在了最上方那座孤零零的坚城上。
「第三段,宜城到襄阳。」
「这里主要是沿着汉江河谷延伸。」
「除了要注意避开汛期江水可能漫灌的低洼地带,其余路段也相对容易。」
李易转过身,看向顾怀。
「公子,整体结论是。」
「从江陵到襄阳,八成以上的地形都是平原或者缓丘。」
「从地利上讲,这里非常适合修建一条直通南北的军用大道。」
「这也是历朝历代,官道都选在这条在线的原因。」
「所以看起来,这其实是一个极其合理的工程。」
顾怀点了点头,问道:「既然合理,那为什么老何刚才的表情,像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老何在一旁疯狂摆手,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这个心思。
这次是学徒赶紧出来解释:
「公子...合理归合理。」
「但这指的是修一条普通的官道土路,或者铺点碎石的驿道!」
「您让我们去修水泥路啊!」
学徒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公子,那是四五百里啊!」
「首先就是材料。」
「如果要铺满这几百里,而且还要达到能够承受大型商队骑兵经过的厚度。」
「咱们后山的那几座水泥窑,就算是没日没夜地烧,烧到窑都塌了,师傅带着我们全部累死在窑口...」
「产量也绝对、绝对跟不上!」
「除非您把整个江陵城的铁匠和石匠全抓来,再建几十座高炉,几十座水泥窑!」
材料,这是第一道死关。
还没等顾怀说话。
李易也沉重地开了口:
「不仅是材料。」
「公子,更大的困难,在于人,和粮。」
「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修通这条路,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到五万青壮劳力!」
「人,或许可以从流民和溃兵中想办法。」
「可是粮食呢?」
他看着顾怀,诚恳开口:「几万个每天干重活的壮劳力...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咱们庄子今年虽然秋收大丰收,存了足够吃三年的粮。」
「江陵虽然秩序平稳,没有大乱。」
「但若是真的拿出这么多粮食,全填进这条路里,不出两月,全城都得闹饥荒...」
「而且。」
被叫来旁听,一直沉默的杨震,也冷冷地插了一句。
「你忘了一件事,襄阳和江陵中间的这几百里地,还不是我们完全控制的区域。」
「虽然赤眉军在襄阳下溃散,大部分主力出了荆襄。」
「但荆门、宜城这两座城池,以及附带的深山老林里,依然盘踞着不知道多少股溃兵、流寇、和落草为寇的山贼。」
他摇头道:「也许今天把路修好,第二天晚上,他们就能趁黑把路给挖断。」
「或者藏在路边的树林里,伏击过路的军队、商贾和百姓。」
「要保证安全,江陵的城防营和团练,根本不够填这四百里的防线。」
材料跟不上。
粮食不够吃。
随时会被破坏。
这就是横亘在顾怀那个宏伟蓝图面前的,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议事厅里的气氛压抑起来。
最后,老何的学徒,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公子。」
「就算...就算真的能把前面这些问题全给变没了。」
「就算我们从襄阳和江陵两头同时开工。」
「想要铺出一条完整的、几百里长的水泥大道。」
「最快最快...」
「起码也要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
在荆襄大乱的眼下。
别说一年半,就算是一个半月,局势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襄阳等不了一年半。
那些赤眉的大帅、朝廷的平叛大军更不会给顾怀一年半的时间去搞基建。
听完所有的汇报。
顾怀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反而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虽然所有人都在反对...但这并不是他们在质疑自己的权威,而是下意识地从各个方面,主动地去分析、去考虑,然后得出结论。
这很好,如果无论什么事都是自己一道命令下去,哪怕心有腹诽也硬着头皮去做,或者消极怠工应付差事,那才真的要出大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过。」
顾怀看着他们,语气温和:
「我要修一条,完整的水泥路了?」
此话一出。
全场愕然。
所有人都极其错愕地看着他。
不修完整的水泥路?那刚才说修路是为了什么?
顾怀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
拿过毛笔,蘸饱了浓墨。
「你们的思维,太局限了。」
顾怀的笔锋,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几个特定的位置。
「江汉平原的平坦地带。」
「不需要水泥。」
「只需要用人力,将原本的土路拓宽,用重木夯实,在道路两侧挖出极深的排水沟,防止雨水浸泡。」
「这就足够军队、车队通行了!」
顾怀的笔锋一转,点在了丘陵和河谷的交界处。
「水泥,是极其珍贵的战略物资。」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所有的水泥,只用在关键的节点!」
「比如,坡度极大的陡坡;比如,一场大雨就会变成泥沼的低洼地段;比如,需要横跨溪流的小型桥梁地基。」
「修一段平一段。」
「逢坚硬平地用夯土,遇软烂泥沼用水泥。」
「这样一来,水泥的消耗量,连你们刚才计算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老何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猛地一拍大腿,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懂了!
这才是基建的真谛!
不追求浪费的完美,只追求最极致的实用效率!
顾怀没有停顿,他的毛笔再次在地图上画下了一个个黑色的圆圈。
这些圆圈,均匀地分布在那条长达四百里的路在线。
每隔三十里,或者五十里,就有一个黑圈。
「至于杨震说的防卫问题,以及整条道路的维护体系。」
顾怀扔下毛笔,转过身,看着众人。
「那就更简单了。」
「我们在这些圈的位置。」
「修『坞堡』。」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高墙,深沟,自给自足的微型堡垒...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顾怀看向杨震,开口道:「宜城和荆门的赤眉溃兵,这个需要加紧处理,我一会儿便会给襄阳写信,江陵这边也配合出兵,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条线打通。」
「然后。」
「不要考虑去修那种绵延几百里的防线,也不要考虑用兵力铺满整条线,那不现实。」
「我们只在这四百里长路的咽喉要道、险要之处,利用水泥和石头,修筑一座座坚不可摧的坞堡。」
「每个坞堡,不需要太多人。」
「驻扎一百到两百名精锐士卒。」
「配备足够的粮草,以及战马。」
顾怀的手指,点在那些黑圈上:「这些坞堡,平时,驻军负责巡逻自己前后十五里的路段,维护受损的土路。」
「有流寇想要挖路?」
「他们连坞堡的水泥墙都啃不动,一旦被坞堡的斥候发现,两端的坞堡两面夹击,出来劫道的流贼就是送死!」
「更重要的是。」
顾怀笑道:「这些坞堡,还是天然的驿站和客栈。」
「未来往返江陵和襄阳的人,天黑之前,只需要躲进最近的坞堡里,交一笔不菲的保护费和住宿费,就能绝对安全地度过夜晚。」
「收来的钱,绝对足够养活坞堡里的驻军,以及维护修缮道路!」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修路?
这简直是在用点阵的方式,强行在一片混乱的区域里,钉出一条绝对安全的军事走廊!
而且还能自负盈亏!
进可攻,退可守,层层设卡,步步为营!
顾怀走回座位。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现在,你们来算算。」
顾怀看着李易:「原来从江陵到襄阳,如果是走那种烂泥一样的普通土路。」
「需要多久?」
李易几乎是脱口而出:
「若是大军步行,或者商队运货,半个月。」
「若是骑马单人赶路,七到八天。」
「若是军情急报,跑死几匹马,最快也需要四到五天。」
顾怀点了点头。
「太慢了。」
「四五天的时间,襄阳发生什么,江陵这边反应不过来。」
「所以,我修这条路,创建这套坞堡体系,不指望它能像青石板大街那样平坦。」
顾怀的身体微微前倾,定下了这宏大战略的终极目标。
「我的内核目标只有一个。」
「把五天的路程。」
「死死地,压到两天!」
「在平坦的夯土路上全速狂飙,在经过加固的泥沼地带如履平地。」
「信使在每一个坞堡,都可以换乘吃饱了精料的最上等战马!」
「白天狂奔,晚上点火把继续跑!」
「只要将距离压缩到两天。」
「江陵和襄阳,就不再是孤悬两地的飞地。」
「它们就是同一个整体!」
依然没有人能出声。
每一个人的视线,都炽热起来。
不可行?
不。
它不仅可行。
而且一旦建成,这将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荆襄格局的壮举!
如果襄阳和江陵真正意义上连起来,无论哪一边发生什么,另一边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那么整个荆襄九郡,都会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老何。」
顾怀没有给他们太多激动的时间,直接开始下令。
「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带上庄子里所有能调动的熟练匠人,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去沿途勘测地形,选定每一个坞堡和需要铺设水泥的节点。」
老何用力地点头,拍了拍胸脯。
「李易。」
李易也站了起来,神色肃穆。
「人手的问题,立刻传信给襄阳。」
「从那些赤眉军战俘和流民中,挑选三万青壮,分批量押解南下。」
「告诉他们,修路期间,管两顿饱饭。」
「路修通之日,活下来的人,免其罪责,发给江陵良民身份,分田分地。」
「敢逃跑者,敢怠工者。」
顾怀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就地格杀,填进路基里当肥料。」
乱世用重典。
「公子,那粮食...」李易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三万人,依然是极其恐怖的消耗。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怀没有解释他要怎么变出这堆积如山的粮食,只是极其笃定地说了一句。
「你们只需要做好手头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秋日的阳光。
「时间不多了。」
「三个月。」
顾怀回过头,下了最后的死命令:
「在凛冬降临、土地彻底冻住之前。」
「这条路,必须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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