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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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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拄着那根木拐,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热浪混杂着焦臭味,依然在一阵阵地扑打着他的脸庞。

他知道。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

襄阳这座有着百年繁华、扼守南北咽喉的坚城,就真的彻底废掉了。

毁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得多。

贼寇就是贼寇。

他们懂得怎么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懂得怎么在长街上互相把脑浆打出来,懂得怎么把大户人家的金银搜刮一空然后放火烧城。

但他们永远不懂,一座城池,真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城墙塌了可以重修,金银没了可以再赚,甚至连人死了,只要过上几十年,也会重新繁衍生息出来。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彻底抹除,如果那些维系着这座城池运转的根基被烧成了灰烬。

那这就是一座死城。

一堆毫无意义的残砖碎瓦。

此刻。

陆沉还在带着大军,冷酷地切割、清理着城内那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和乱贼。

玄松子则在城外,安抚收编着那些失去建制、陷入恐慌的十几万底层流民和杂兵。

他们都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剩下的事情,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就只能由他来收拾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转过身,对身后的霜降,以及那几十名临时充当护卫的甲士下达了入城以来的第一道命令。

「去找。」

「大干在襄阳的官吏,不可能被东西两营的人全杀光了。总有那么几个贪生怕死的,躲在水井里、地窖里、或者是换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里的。」

顾怀的语速很快:「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他们是州判、主簿,哪怕只是个管库房的从九品小吏。」

「只要认字的,只要知道这府衙以前是怎么运转的。」

「全都带到这里来见我!」

「是!」一个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队黑甲士卒大步离去。

安排完找人。

顾怀转过头,又看向身边剩下的甲士。

「你们几个,带人进去。」

他指着那片还在燃烧、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府衙后院:

「去把火扑灭。」

「从废墟里,抢救一切还能抢救的东西。」

「那些户籍册、鱼鳞图册、荆襄的地形图、各县的粮草帐本...」

「哪怕只烧剩下一半,哪怕只是一张残页,也全都给我刨出来,收集起来。」

亲卫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领命,冲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之中。

做完这一切。

顾怀拖着伤腿,走到府衙大门外,那片相对宽敞、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

「搬几张桌子过来。」

「再拿些笔墨纸砚。」

不一会儿。

在一片焦土、尸骨未寒的襄阳府衙外。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显得有些荒谬的临时行政中心,就这么创建了起来。

几张从旁边被砸烂的酒楼里搬出来的八仙桌,拼凑在一起。

上面摆放着笔墨,以及一叠叠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焦痕的文书。

顾怀拄着木拐,缓缓地坐在了正中间的那张椅子上。

霜降站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半个时辰后。

寻人的甲士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来了十几个浑身发抖、满脸灰败的大干底层官吏。

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枯井、甚至是茅厕里,本以为在城破之后难逃一死,此刻被这群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揪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刚被扔在空地上,便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大王饶命!将军饶命啊!」

「下官只是个从九品的主簿,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顾怀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只是一声轻咳,就让那些哭喊的官吏们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坐在桌后的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

「我不是大王,也不是将军。」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你们来,是因为这座城,现在归我管了。」

「我给你们两条路。」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趴在地上哭,然后我让人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残破的城门上当滚木。」

那些官吏浑身猛地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条路。」

顾怀指了指面前那些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残缺不全的文书。

「站起来。」

「坐到这些桌子后面去。」

「拿起你们的笔,发挥你们在这座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作用,帮我把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

「做好了,不仅能活,你们以后仍然能在这襄阳城,做你们的官。」

生与死。

选择如此简单。

在短暂的死寂后,十几个官吏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就争先恐后地抢到了桌子前。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现在,开始写政令。」

顾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将一条条关乎襄阳生死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即刻起,襄阳全城实行军管。凡有趁乱劫掠百姓者、强奸妇女者、纵火杀人者,无论其之前是官兵、流民还是赤眉所属,一旦抓获,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然后抽调出两千兵力,接管城内所有水井和残存的粮仓。查抄所有东西两营撤退时遗留下来的物资,以及城内大户被抢夺后散落的钱粮。」

「在内城四个角设立施粥棚,告诉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战事已熄,出来接受安置。」

「最后,征发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青壮,以及城外被收编的流民中挑出一万人。」

「搬运尸体,清理街道。把护城河里的尸体全部捞出来,找空地集中焚烧、深埋,撒上石灰,防治大疫。」

「修补被投石车砸塌的南门和城墙,哪怕是用碎石和烂泥,也要在三天之内,把这襄阳的四个城门,给我重新堵上!」

......

随着顾怀的声音在这片焦土上回荡。

那些大干的官吏们冷汗直冒,笔走龙蛇,将一条条政令迅速写在纸上,然后由亲卫盖上临时找来的印信,骑着快马,极快地传达到城内外的各个角落。

这一系列的政令,强行让襄阳这座已经濒死的城池缓了口气。

肉眼可见的。

变化开始发生。

长乐街上。

几个因为东营撤退而成了无头苍蝇的散兵,正撞开一家药铺的门准备抢劫。

还没等他们把刀架在药铺掌柜的脖子上。

一队巡逻的黑甲士卒已经冲了过来。

没有废话。

长枪刺出,将那几个散兵直接钉死在门板上。

随后,一名士卒在药铺门外的石柱上,用鲜血淋漓的人头,挂起了一张刚刚写好的告示:

【劫掠者,斩!】

药铺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冷酷离去的黑甲士兵,呆滞了许久,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

永安巷。

从地窖里钻出来的老孙头,战战兢兢地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街口。

他没有看到继续杀人的恶鬼。

他看到的是,在街角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白花花的米粥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让人疯狂的香气。

几个看起来像是前朝衙役的人,在黑甲士兵的保护下,正敲着破锣大喊:

「上头有令!开仓放粮!每人一碗粥,排好队,谁敢抢,砍手!」

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拉着女儿,加入了那条已经排起长龙、充满着绝处逢生般哭泣声的队伍中。

而在襄阳的南门。

那座被十几万人命填平、被投石车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处。

数以万计的降卒和青壮,被召集起来,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他们扛着石条,揹着泥土,甚至把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木梁拆下来充当骨架。

在军法的严酷督促下,那道被攻破的城墙,正飞快地,一点一点重新合拢。

尽管城内还在爆发巷战,尽管城外的大营还在处处火光。

但秩序。

这个在乱世中最奢侈、最脆弱的东西。

终究是一点一点地回归了这座城池。

......

夜幕降临。

火光终于被渐渐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内各处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

顾怀依然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刚刚汇总上来的各种残缺帐册和统计数据。

越看。

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仅仅是处理这最基础的安抚和清点,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虽然能写会算,但他们只是运行者,只会机械地抄写和听命,根本没有统筹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随着城外玄松子收编的乱军越来越多,原本只有不到两万人的队伍,现在已经极度膨胀。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军纪约束、驻扎安排。

全都压在了顾怀一个人的头上。

在这摇曳的烛火下,顾怀意识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江陵掳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线,最后一口吞下襄阳。

他的运气和决断确实没有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极度、极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没有内政人才,没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谋士,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文臣。

现在打下了襄阳这块巨大的地盘,如果不能迅速创建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个人,早晚会被这庞杂的内政活活累死,而这支靠着大义和武力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也会因为内部的管理崩溃而再次分崩离析。

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赤眉军的名声摆在这里,这些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官吏都是因为畏惧才战战兢兢干活。

所以,哪怕他已经连着下了几道军令寻找识字的读书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顾怀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

他看着头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眼下,好像还有一件比寻找人才更急迫、更棘手的事情。

必须立刻解决。

毕竟,这支大军的由来,还有他和这支军队的关系,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啊...

......

三天后。

襄阳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虽然城内依然还有厮杀,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残留着洗刷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但至少,大规模的杀戮已经停止,军队日夜巡逻,粮仓开始放粮,百姓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藏。

这座城,勉强保住了一口气,不至于彻底沦为空城。

然后,府衙旁的那顶简陋军帐内。

三个人,也坐在了一起。

气氛有些尴尬。

顾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衫,伤腿随意地搭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地吹拂着上面的浮叶。

在他的左手边。

是披着那件极其拉风、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招摇过市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大红圣袍的玄松子。

这位道长显然累得不轻,坐着都快睡着了。

而在顾怀的右手边。

是一身玄甲的陆沉。

这位绝世将星的死鱼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但因为连日指挥而带着的冰冷杀气,让大帐内的温度都彷佛下降了几分。

三个人。

一个制定战略的幕后推手,一个名义上的精神领袖,一个实际掌控兵权的统帅。

这是他们在这场襄阳之战彻底爆发后,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顾怀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擡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么,是时候聊聊了。」

顾怀打破了平静。

玄松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么?」

「当然是聊……」

顾怀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襄阳。」

「你们。」

「或者说,我们--的以后。」

话音刚落。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陆沉,擡起了头。

而玄松子则是猛地反应了过来。

「你终于要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了?」

「苍天有眼啊!」

「贫道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再穿着这身像唱戏一样的破衣服去骗人了!」

「快快快,你现在就去跟外面那些人说清楚,你才是正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贫道就收拾东西,立马回龙虎山修道去!」

面对玄松子的如释重负。

顾怀却没有如他所愿地点头。

「你先别急着高兴。」

顾怀看着他,淡淡地泼了一盆冷水:

「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名头,我拿不回来。」

玄松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怀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

「确切地说,是现在不能拿回来。因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内收编的乱兵,他们只认你。」

「我现在跑出去告诉他们,说我才是真的赤眉圣子,你其实是个道士,压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干的事是赶紧跑回龙虎山--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玄松子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还等?!」

「当初在后山,你说让我顶几天;后来去了伏牛山,你让我等时机。」

「现在襄阳都打下来了!」

「我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去?!顾怀,你不讲信用!」

顾怀看着急得跳脚的玄松子,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襄阳都打下来了,最大的坎,已经越过去了。」

顾怀此时的模样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长,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阳,你要跟着大军四处奔波,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个大帅盯上。」

「但现在,我们占据了荆襄最坚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层,已经越过襄阳去了荆襄外面。」

「你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吓,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应该留下来,好好享享福吗?」

顾怀看着玄松子的表情逐渐变化,继续说道:「你已经安全了,这支军队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让你真的拿着这个名头,去和赤眉军里那些剩下的残暴头目争权夺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继续呆在这里,当好这个象征,保护这城里的军民。」

「这是多大的功德?」

「你着急什么呢?」

军帐里安静了下来。

玄松子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仔细一想。

诶?

好像...真的是这个理啊!

他挠了挠头,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贫道就再替你担待几天。」

「不过先说好啊,等局势彻底稳了,你必须把这名分收回去!」

顾怀微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果然,还是这家伙好哄。

解决完最简单的一环。

顾怀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

目光,极其严肃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陆沉。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最内核,也是最艰难的部分。

顾怀的心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底气。

他非常清楚,在这乱世里,什么名分,什么大义,在绝对的兵权面前,都不重要。

在这几个月里,是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军队里的每一个士兵,崇拜的是圣子,但真正敬畏的、听从调遣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他顾怀呢?

从这支军队当初出江陵,顾怀就没有给过太大的帮助。

那些从事也还没来得及进行思想上的改造。

现在,这支军队已经膨胀到了数万人,占据了襄阳。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跑到襄阳,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里,对这支庞大军队的实际拥有者指手画脚?

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受--当然,玄松子是个例外,但也仅仅只有他是个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顾怀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准备迎接一场极其艰难的谈判,甚至准备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抚这个男人。

「毕竟...」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还没等他把那些准备好的、「晓之以理、动之以利」的长篇大论说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冰冷、沙哑。

陆沉缓缓地擡起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直直地看向顾怀。

「你不用说那些废话。」

陆沉的目光在顾怀和玄松子之间扫过,语气平静:

「这个蠢道士会听你的。」

「我,也可以继续帮你打仗。」

「兵权,军队,襄阳,你想怎么管,想怎么用,随便你。」

一旁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陆沉:

「喂!!你个丑八怪!你说谁是蠢道士?!贫道可是堂堂...」

但没人理会他的跳脚。

顾怀愣住了。

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

他那经历了这么多,总是能保持运转的脑子,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无数的筹码,准备了可能发生的激烈争吵甚至夺权。

但陆沉,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拱手让了出来?

顾怀看着陆沉。

足足沉默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才问道:「为什么?」

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军事上的极高天分,也有着极其清醒的头脑和大局观。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陆沉和顾怀对视着。

那双一直彷佛死水般的眸子里,突然,罕见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度狂热的火苗。

「我可以帮你打仗。」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陆沉冷冷地说。

顾怀点头:「你说。」

陆沉的身子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倾。

他盯着顾怀的眼睛。

「我要知道...」

「那种『天罚』的真相。」

顾怀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而陆沉的视线,一直死死地落在顾怀的身上。

这个就算是千军万马在眼前冲锋,就算是身陷绝境也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男人。

此时此刻,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着剑柄的手。

竟然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

是的,紧张。

对于一个将兵法和战争视为生命、将其推演到极致的男人来说。

那种能够瞬间改变战争形态、摧毁一切阵型的力量,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让人疯狂的诱惑。

他曾经尝试过分裂玄松子和顾怀,但没有成功。

他没办法改变玄松子,改变这个怜悯苍生一门心思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所以,他知道顾怀想做什么,却有很大的可能无力阻止。

那么,他可以不在乎什么襄阳,更可以不在乎那份权柄被谁握住。

他只在乎,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生怕,顾怀会拒绝。

顾怀看着陆沉那极度渴望却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突然,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纯粹到了极点,对权力嗤之以鼻,只痴迷于自己领域的疯子。

「好。」

顾怀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沉的眼中,那团狂热的火苗瞬间亮了起来。

「我答应你。」

顾怀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比陆沉想像中更加丰厚、更加让他心动的承诺:

「我不仅会让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甚至于。」

「如果未来条件允许,我会让你,在战场上,亲手去使用它。」

听到这句话。

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牵扯出了一抹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霍然站起身来。

黑色的铠甲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再看顾怀一眼,也没有去看还在旁边生闷气的玄松子。

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大厅外走去。

「等等。」

顾怀坐在椅子上,喊了一声:

「事情还没聊完,关于襄阳接下来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陆沉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了一句被秋风卷进大厅的、理所当然的话语。

「我只喜欢打仗。」

「剩下的,没兴趣。」

......

大帐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份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一份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谬。

顾怀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同样是一脸茫然、还没从被骂「蠢道士」的愤慨中缓过神来的玄松子。

顾怀的脸上,也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道长。」

顾怀极其认真地、发自内心地问道:

「这几个月,他这种脾气...」

「你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听到这句话。

回想起这几个月和陆沉一起走过的那些路,被那个死鱼眼盯着的无数个日夜。

这位之前还在人前显圣的赤眉圣子。

鼻头猛地一酸。

眼看着这位道长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泪来。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十分明智地打住了话茬。

他将目光从玄松子身上移开,挑起了军帐的帘子,看向了外面。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帐前飘过,带来了几分属于初秋的萧瑟与凉意。

「已经八月了。」顾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玄松子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对陆沉的满腹牢骚压了下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八月初三了。」

顾怀的视线越过了那残破的城墙,越过了满目疮痍的战场,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那是江陵的方向。

他那双在过去这段时间,充满了冷意的眼眸,在此刻,终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渐渐柔和了下来。

「我要先回江陵一趟。」顾怀轻声说道。

「回江陵?!」

玄松子纳闷道:「襄阳还是个烂摊子,城里城外几十万人,陆沉又只管打仗不管事,你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这襄阳怎么办?!」

他还想继续倒些苦水。

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和顾怀的相逢,一切都起源于...

玄松子脸上划过一丝恍然,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个穿著白衫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一转眼都过了这么久...你的婚期已经近了。」

顾怀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在,襄阳和江陵并不算太远。」他说。

军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没有了那种算计天下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乱世啊...」

玄松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摇着头苦笑:「还真是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

「外面那些大帅,为了一个襄阳,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几十万人死在这城墙根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你呢?」

「你一手把荆襄九郡的天都掀翻了,现在又轻描淡写地把这最大的果子给摘了。」

「结果,不在这襄阳城里称王称霸,建章立制。」

「反而是要赶回去安安稳稳地结个婚?」

面对玄松子的调侃。

顾怀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残茶。

「道长,我早就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宏愿。」

顾怀轻声道:「但如果连一个安宁的家,连一场不受乱兵惊扰的婚礼都无法保证。」

「那我费尽心思掺和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顾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襄阳这边,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安排好以后的路,眼下的话,就暂时先按照我留下的政令去做就行。」

「至于我。」

顾怀拄着木拐,向着军帐外走去。

秋日里难得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他的肩头。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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