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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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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震的眼睛很亮。

这是一种很久违的光芒。

自从逃离军伍,脱下那身边军号衣,将自己的名字埋葬在北地的风雪与烂泥中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在这乱世的夹缝中随波逐流,直到某天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沟渠里。

然而今夜,在这江陵城外凄风苦雨的荒野山坡上,那种感觉回来了。

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擂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名正言顺的杀戮而兴奋颤栗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是个嗜杀的人--但对象是赤眉军就另说了。

他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横跨在护庄河上的木桥。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趴在泥水里的团练。

虽然经历了堪称严苛的训练,但杨震也清楚,这些人第一次上战场,不可能指望他们勇猛杀敌,毕竟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拿着锄头的农夫,是为了半个馒头能跟人打破头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趴在那里,尽管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在微微发抖,尽管手里的长矛握得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因为杨震告诉过他们,乱动者,斩。

更因为,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怕,而是--钱。

一个时辰前。

当顾怀在城墙上那番「吞掉五百骑兵」的话语落地时,杨震只觉得那个书生终于疯了。

这可是久经战阵的五百骑兵!先不提能不能追上的问题,就算追上了,能打过吗?

骑兵和步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但顾怀却告诉他,可以的,既然没办法拿出同等建制的骑兵,那就让他们下马就好了。

「他们既然是强盗,就不可能在坚壁清野的城墙下死磕。」

「他们的目标,一定会转向庄子。」

「庄子有围墙,有护庄河,骑兵要攻打庄子,就必须下马。」

「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马过桥的那一刻...从背后捅上去!」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杨震懂了,于是他从另一侧策马出城,赶回了庄子后山的团练驻地。

当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五百名刚刚从梦乡中醒来,还带着一脸茫然的团练士卒。

他们没见过血,惦记的还是明天的训练强度大不大,晚上开饭的时候能不能多块肉之类的。

要带着这群人去和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拼命?

若是换了以前的杨震,大概会觉得这是在送死,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但顾怀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该怎么做。

「杨震,别跟他们讲保家卫国,别跟他们讲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关心这些。」

「所以,要跟他们讲钱。」

「用钱砸。」

思绪回到现实。

杨震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呼吸粗重的汉子们。

在出发前,他让人从庄子里擡出了整整两箱铜钱,还有一盘子白花花的银锭,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校场上,淋着雨。

在宣布接下来的作战命令后,他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也没什么家国大义的庄稼汉说:

「我知道你们怕死。」

「我也知道你们不想打仗。」

「我也没指望你们当什么英雄,我只说一句--」

「今晚,砍下一个脑袋,赏银五两!伤一个,赏钱一贯!哪怕是被砍死了,家里也能领五十两安家费,庄子养你全家老小一辈子!」

「钱就在这儿!有命拿,就是你的!」

那一刻,杨震清楚地看到,这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汉子,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强烈的欲望所挤占--贪婪。

五百双眼睛里,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绿光。

五十两...

那是一条命的价钱。在如今这个乱世,一条人命连两个馒头都不值,可在今夜,却值五十两!

有了这五十两,家里的老娘能安享晚年,媳妇孩子能置办几亩良田,她们都不用再当流民,不用再看人脸色!

于是此时此刻。

这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们盯着那些正乱哄哄挤上桥的赤眉军,不再是盯着可怕的敌人,而是盯着一个个会跑会跳的银元宝!

「差不多了。」

杨震在心里默念。

胡三的主力已经过了桥大半,剩下的一百多人还挤在桥头,而负责看守马匹的那些人则在更后面的位置,正在找避雨的地方,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唯一的时机。

「锵!」

长刀出鞘,雨水飞溅。

杨震猛地从草丛中跃起,像是一头黑色的猛虎,发出一声震碎雨幕的暴喝:

「杀!!!」

「杀啊!!」

「那是俺的银子!」

「别跟俺抢!」

随着杨震的怒吼,身后的草丛瞬间炸开。

五百名团练士兵,带着一股子被金钱砸晕的疯狂,从侧后方的斜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没有整齐的号子,没有严密的阵型。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欲望,和被金钱点燃的兽性。

正在桥头拥挤的赤眉军瞬间蒙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应该是他们攻下庄子尽情享受的时刻,竟然会有一支伏兵从背后杀出来!

「噗嗤!」

杨震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地劈在一个刚转过身的赤眉军小卒肩膀上。

磨过的战刀锋利得可怕,竟直接连肩带背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震一脸。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人的喉咙割断。

「敌袭!敌袭!!」

「后面有人!!」

惊恐的叫喊声在赤眉军中炸开,原本就拥挤在桥头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想转身迎敌,有人想往桥上挤,还有人想往河里跳。

而此时,那五百团练已经像一群疯狗一样撞进了人群。

「杀啊!!」

冲在最前面的团练汉子,手里的竹枪借着冲锋的惯性,狠狠地扎进了一名赤眉军喽啰的后心。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赤眉军喽啰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惨叫着倒在了泥水里。

汉子拔出竹枪,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反而狞笑起来:

「银子!都是银子!」

其他的团练也差不多。

他们或许武艺不如这些常年打仗的赤眉军娴熟,或许装备不如对方精良。

但他们人多。

而且他们不要命。

往往是一个赤眉军刚砍倒一个团练,旁边就有两三个团练红着眼睛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搂腰,有的直接上嘴咬,硬生生把那赤眉军拖倒在泥水里,然后乱刀捅死,乱棍打死。

「疯了...这帮泥腿子疯了!」

一名赤眉军的小头目惊恐地看着这群毫无章法的疯子,他刚才一刀捅穿了一个少年的肚子,结果那少年非但没倒下,反而死死抓住他的刀刃,一脸狰狞地冲后面喊:「二叔!快砍他!」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恶鬼在索命!

「顶住!给老子顶住!」

桥头,还没来得及过河的赤眉军头目挥舞着大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杨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像是一把尖刀,带着最精锐的几十名护庄队卒,狠狠地凿穿了赤眉军的防线。

「噗!」

杨震一脚踹飞那名头目,长刀顺势下劈,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杨震的声音冷酷如铁。

与此同时。

河对岸。

已经过了桥的胡三猛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桥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妈的!中计了!」

他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后路被断了。

那座木桥已经被乱军堵死,现在想退回去根本不可能,而且一旦退回去,在那狭窄的桥面上,只会被堵死。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大门。

那里,只有一道单薄的围墙,和几十个守卫。

「三爷,怎么办?咱们的人被堵在桥那边了!」一名手下惊慌地喊道。

「你也是见过襄阳那边大场面的,别给老子丢人!」

胡三一巴掌抽在那手下脸上,指着庄园大门吼道:

「后面的人不知来路,先杀进去!」

「传令!别管后面!给老子冲!拿下庄子!」

胡三很清楚,此刻若是回头和敌人纠缠,在这狭窄地形下,失去马匹优势的他们会被两面夹击,唯一的活路,就是打破庄子!

「该死!」

察觉到前方那些赤眉军士卒对庄子猛烈起来的攻势,桥头的杨震心中一沉。

庄子里的守备力量其实并不强,虽然有护庄队,还有大部分青壮,但遭遇到赤眉军的正面进攻,压力太大。

而且一旦让赤眉军冲了进去,这仗就已经输了!

还有更糟的。

因为杨震发现,团练原本如同烈火烹油般高涨出租车气,正在急速冷却。

金钱激起的疯狂,在赤眉军稳住阵脚后的第一次反扑中,终于开始消退。

这毕竟是一群才训练不久的新兵。

他们可以为了五十两银子,凭着一股热血冲上来乱砍一通,但当他们发现,眼前这些绑着红头巾的家伙,杀人的手法比杀鸡还要熟练时,那股热血,就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一名年轻的团练抱着光秃秃的手腕在泥地里打滚,凄厉的惨叫着,在他旁边,几个原本红着眼睛想抢人头的同伴,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们看着那喷涌的鲜血,看着地上那只还握着半截木棍的断手,脑海里那金灿灿的元宝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钱再好,也没命重要啊。

「别慌!别乱!」

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蔓延,他大吼着,试图稳住阵线,「他们也被堵住了!再加把劲,砍死他们!谁退谁死!」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

就在团练们的攻势因为恐惧而出现迟滞的那一瞬间,赤眉军展现出了他们能活过荆襄战场的真正素质。

「这帮泥腿子怕了!」

一名赤眉军小头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狞笑着大喊,「兄弟们!他们就是一群种地的!结阵!砍回去!」

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

一旦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赤眉军迅速背靠背,手中的长矛和弯刀配合,瞬间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战阵。

团练们杂乱无章的劈砍被轻易挡下,随后便是冷酷高效的反刺。

仅仅几个呼吸间,就有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团练倒在了血泊中。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身后。

「杀!」

一阵更加暴躁的喊杀声,陡然从团练队伍的后方响起。

杨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望去,只见黑暗中,那原本应该在远处看守战马的一百多名赤眉军,此刻竟然放弃了马匹,徒步杀了过来!

那是赤眉军留守出租车卒,虽然同样没有骑马,但他们保留了体力,处在能发起攻击而不担心被围攻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桥头的厮杀,看到了庄子大门处的火光,所以当机立断从背后扑了上来。

这一扑,让战场形势出现了彻底的变化。

「妈呀!」

「后面也有人!」

当那雪亮的朴刀砍下来时,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团练彻底崩溃了。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一个汉子扔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钻,「这钱我不要了!我要回家!」

他的崩溃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迟疑。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比瘟疫还要快。

前有结阵死守的赤眉精锐,后有如狼似虎的百人援军,被夹在中间的团练们,哪怕手里握着武器,此刻也觉得毫无希望。

什么五十两安家费,什么五两赏银,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稳住!不许退!!」

杨震一刀劈翻了一个转身逃跑的逃兵,双目赤红,「谁敢退,老子先杀了他!」

但这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混乱已经形成,原本用来冲击敌人的人海,此刻变成了拥挤不堪、互相践踏的人墙。

杨震绝望地发现,这场精心布置的伏击,其实一切都对,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人身上。

而一旦出现问题,就意味着...一切正在滑向失败的深渊。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因为后方战线的崩溃,前方的压力骤减,胡三那边的攻势,愈发猛烈了。

看起来,庄子被破,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咚!咚!咚!」

几名赤眉军力士合抱着一根巨大的圆木,那是他们刚刚从路边拆下来的,此时被当成了攻城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庄园的大门。

那扇并不算厚实的木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后的门栓已经弯曲变形,木屑簌簌落下。

门后。

李大柱浑身是血,但他没有倒下。

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正用那宽厚的肩膀,死死地顶着门板。

「顶住...给俺顶住啊!!」

他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因为用力过猛,他的嘴角、鼻孔都在往外渗血。

在他的身边,是同样咬着牙、满脸绝望的庄民们。

还有福伯。

福伯那枯瘦的身体也被挤在人群中,他用背抵着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他喃喃自语。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是门栓断裂的声音。

李大柱感觉背后一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涌来,将他和身边的几个人直接撞飞了出去。

「门开了!!」

外面的赤眉军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

大门洞开。

风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瞬间涌入了庄园。

「跟他们拼了!!」

李大柱从地上爬起来,他也顾不得肋骨断裂的剧痛,捡起地上的锤子,嚎叫着冲了上去。

「噗!」

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入肉三分。

李大柱痛哼一声,却不退反进,手中的锤子狠狠抡在那人的脑袋上,直接将那赤眉军砸得脑浆崩裂。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周围的赤眉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数把刀枪对准了他。

「跟他们拼了啊!」

庄民们哭喊着冲上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个缺口。

但这一次,面对杀红了眼的赤眉军主力,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远处,被困在乱军中的杨震看着这一幕,眼眶几乎瞪裂。

完了。

全完了。

庄子破了,团练崩了。

他辜负了顾怀的重托。

他惨笑一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长刀,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的惊艳开局,到现在看来,彷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用钱买来的勇气,终究抵不过生死的考验。

然而。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一刻。

就在胡三一只脚已经踏进庄门,脸上露出胜利者笑容的一刻。

这片混乱、嘈杂、充满了喊杀声与哀嚎声的天地间,突然多出了一种声音。

「踏...踏...踏...」

不是马蹄声,不是奔逃声,也不是叫嚣声。

那是...靴子踏破积水的声音。

无论是正要挥刀杀人的赤眉军,还是正在哭爹喊娘逃跑的团练,亦或是准备死战的杨震。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江陵城的官道。

下一刻。

无数人的瞳孔被照亮了。

彷佛有一只大手撕开了黑夜的幕布。

数百支火把在同一时间被举起,在漆黑的雨夜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官道缓缓压了上来。

最前方,是两百名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铁尺的衙役,面容紧绷,杀气腾腾。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三百名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的江陵城防营正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支队伍的最前方。

马上之人,未着甲胄,未持兵刃。

一袭青衫,在这泥泞污秽、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刺眼。

他没有打伞。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顾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没有待在城墙上。

他也没有置身事外,只等一个结果。

他带着江陵城里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此刻却被他强行驱赶出来的官差和守军,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决定生死的时刻。

然后。

他缓缓擡起手,指向前方。

没有废话。

没有劝降。

只有一个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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