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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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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宫城。

「沙沙...」

一把已经秃了半边的破扫帚,在满是青苔与积水的青砖地面上,有气无力地拖拽着。

魏迟佝偻着身躯,他那双曾经捧过相公赏赐茶盏、捏过襄阳万两金票的手,此刻正冻得通红,死死地攥着扫帚柄。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自从那日南阳大军渡江战报传到京城,左相在政事堂让他去向襄阳要一个「隐情」之后。

他那个曾经让他狐假虎威,连各监总管、六部堂官都要对他笑脸相迎的「专差密派」身份,便如同清晨的露水般,在阳光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等来襄阳退兵的消息。

自然,也没有等来相公的宽恕。

他能侥幸活下来,没有在那一日被直接拖出去杖毙,也没被丢进慎刑司剥皮抽筋...大概不是相公仁慈。

更可能是因为,那样的人物,在知道他已经再无沟通荆襄方面的作用后,就懒得再理会他了,连动怒都浪费。

而且现在活着,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太多。

直殿监的管事太监,是个势利眼的老狗。

在确认了他魏迟已经彻底失势,再也见不到相公的面之后。

魏迟便重新捡起了这把曾跟随他半辈子的扫帚,再次走入了这条幽长、冰冷,彷佛永远也扫不到尽头的夹道。

一阵寒风吹来,将他好不容易扫拢的一堆落叶吹得四散。

魏迟木然地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枯叶,默默地走过去,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这时,夹道的前方,走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

他们手里捧着些各宫主子赏赐的对象,有说有笑。

魏迟的余光瞥见了他们,身子瑟缩了一下,然后停下扫帚,熟练地退到了夹道最边缘的墙根下,深深低下了头,将自己那张满是风霜和卑微的脸藏了起来。

那些小太监走近了。

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魏公公嘛?」

一个年轻尖细的声音在魏迟的头顶响起。

魏迟没有擡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小太监在他路过时,还会用最甜最脆的嗓音喊着「魏公公」,恭敬地退避三舍,甚至为了能得到他的提携,恨不得认他当干爹。

但此刻。

「魏公公怎么又扫起地来了?您不是在相公跟前伺候的红人么?」

那小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走过魏迟的身边,一边「不经意」地,伸出脚。

狠狠一踢。

「哗啦。」

魏迟刚刚扫拢的青苔与落叶,被这一脚踢得漫天飞舞,甚至有些带着泥水的脏东西,直接溅到了魏迟那张低垂的脸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啊魏公公,奴婢这眼睛生了疮,没瞧见您扫的地。」

小太监毫无诚意地笑着,「不过魏公公您向来大人有大量,连相公都曾在您面前过问国事,想必是不会跟奴婢一般见识的吧?」

魏迟依然没有擡头。

「走吧走吧,别沾了这老货身上的晦气,当初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了,还不是个端屎扫地的贱命?」

几个小太监哄笑着走远了,但魏迟依然能听到那随风飘来的恶毒嘲笑。

「什么专差密派,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跳梁小丑...」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相公能看上他?」

「就是,活该他扫一辈子地,老死在这夹道里!」

世态炎凉。

魏迟缓缓直起腰,麻木地抹去脸上的泥水。

他看着那几个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眼底深处,没有悲伤,只有死寂。

不久之前。

他还在那间烧着上好银骨炭的奢华厢房里。

有刚认的干儿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有内务府送来的、冒着热气的上好参茶,暖着他的肠胃;

只要他一句话,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之奔走。

而如今呢?

他在寒风中佝偻着身躯,穿着单衣,清扫这宫里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人啊。

要是一直穷苦,一直卑贱,那其实还好。

因为习惯了泥沼,便不会知道云端是什么滋味。

可偏偏,他见识过了那绝巅的风景。

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甜,体会过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捏在手心里的快感。

然后。

他又被一脚,踹回了尘埃里,甚至比以前陷得更深。

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扫地太监,他会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直到老死。

但他曾触摸过权力的边缘,曾在那间温暖如春的政事堂里,影响过荆襄大势!

这种落差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让他的心肝,在寒风中一寸寸地扭曲,一寸寸地断裂。

啊,对了。

还有那些人。

魏迟扫着地,嘴唇微微翕动。

那些在宫外的人!

他得势时,那个王掌柜,还有那个魏老三。

他们对他极尽阿谀奉承,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公公。

他们用真金白银,用奇珍异宝,将他高高捧起。

他曾天真地以为,那是情谊,那是襄阳那位白衣公子,真的想要在这京城里结交他这个「贵人」。

然而。

当他权势尽失。

当他在政事堂被左相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出宫,哭求着魏老三,想要让他们的公子退兵保全自己时。

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王掌柜和魏老三对他弃如敝履。

不仅当场翻脸,停止了所有的供奉和孝敬,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连他传递出去的消息,也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骗子...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魏迟怨恨地碎碎念着。

他意识到,这世间,这偌大的长安城,这波谲云诡的天下。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谊,没有所谓的善缘!

所有的笑脸,所有的逢迎,所有的真金白银。

都只是因为,他当时手中,握有那点可怜的、随时会被收回的权力!

一股恨意,随之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而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开始仇恨。

仇恨所有人!

他仇恨这个势利、踩低拜高的后宫;

他仇恨给了他权力,却又像轻飘飘收回去,完全不顾他死活的左相;

他甚至更恨,那些将他当作棋子用完就扔、将他当作弃子的外界之人!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要爬上去。

他一定要重新爬上去!

不择手段,哪怕是出卖一切,哪怕是化作恶鬼。

他也要做这阉党里最大的大人物,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要让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抛弃过他的人...

付出代价!

就在魏迟淹没在这股几乎要让他发狂的情绪中时。

「喂!老家伙!」

夹道另一头,一个小太监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宫外你那死鬼哥哥,托人递了十万火急的消息进来。」

小黄门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说是有要命的大事,要立刻见你一面。」

「真是晦气,还得替你这种人传话,下次再给钱也不干了!」

小黄门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魏迟握着扫帚,站在原地,茫然了片刻。

哥哥?

他那个懦弱无能、只知道种地,后来被他接济才勉强在京城买了个小院的大兄?

大兄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就算有,以大兄那种连见个巡街武侯都会吓得尿裤子的胆量,他怎么可能懂得托关系、花银子,把消息递进这规矩森严的深宫大内来?!

魏迟浑身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能在这个时候,有财力、有门路,打通宫门的关节,托着他哥哥的名义找到他。

除了城东云间阁,王掌柜和魏老三那批人...还能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见自己?

难道是襄阳那边...

魏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方见他要干什么,他甚至恨不得吃那些人的肉喝他们的血。

但他更知道,这可能是他如今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唯一泛起的涟漪,唯一可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他必须立刻出宫!

然而。

当这股冲动涌上心头后,魏迟的嘴角很快又苦涩了起来。

他失去了特权。

曾经,他只要走到宫门口,凭着一句轻飘飘的「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宫门侍卫,就会立刻躬身放行,甚至连查问都不敢查问半句。

但如今,他只是个被褫夺了一切的扫地太监。

他若是敢走向宫门,甚至不需要侍卫动手,管事太监就能直接打断他的腿!

根本出不去!

魏迟站在冷风中,脸色变换。

最后,他咬了咬牙,丢下扫帚,转身走向了自己那间通铺。

趴在满是霉味的床铺下,用手指抠开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破布包。

这是他以前收受那些真金白银时,偷偷藏起来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金叶子。

当时被管事太监吃干抹净赶出厢房时,他拼了命地藏在裤裆里,才勉强保住的一点点底子。

魏迟揣着这个破布包,像一条狗一样,找到了负责宫门杂役的管事太监。

「公公,求求您...求您通融通融...」

魏迟跪在地上,将那个破布包双手奉上,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奴婢家里...大兄快不行了...求您让奴婢出去见最后一面...」

那管事太监本想一脚踹开这个晦气的东西。

但当他看到布包里露出的金光时,还是冷笑一声,拿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见最后一面?」

管事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是个什么身份,也配私自出宫?」

魏迟的心沉了下去。

但紧接着,管事太监话锋一转,嫌弃地指了一条路子。

「不过,看在你这片孝心的份上,咱家就给你指条明路。」

「西角门那边,今日正缺个倒夜香的杂役,有个推粪车出宫的活计。」

「你若是愿意干,便去推那车。只要你出了宫门,去哪儿咱家不管,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推粪车。

倒泔水。

在这皇宫里,这是最卑贱、最下等,只有快老死的太监才愿意干的活儿。

魏迟的身体僵住了,但他的嘴却回答道:「奴婢多谢公公大恩!」

......

长长的宫道上。

魏迟用一块粗布捂着口鼻。

他的双手推着那辆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木制粪车。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每一下颠簸,都会让车厢里那些满盈的粪水、尿液和腐烂的泔水晃动起来。

「哗啦。」

车轮碾过一个小坑,粪水溅落开来,浇在魏迟的衣衫上,甚至有几滴污浊,直接溅在了他的脸上。

恶臭味将他整个人包裹。

沿途路过的宫女和太监,纷纷用袖子掩住口鼻,像避瘟神一样,远远地避让开来。

那一道道嫌弃、鄙夷、甚至作呕的目光,割裂着魏迟仅存的那一点点自尊心。

他曾经是走在路中间,被无数人叫着「魏公公」的人啊。

如今,他推着粪车,满身屎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然而。

奇怪的是。

在这等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处境里。

魏迟感觉自己,却没有了刚才扫地时那般狂躁那般愤怒了。

他的心,出奇的平静。

粪水流淌在他的脸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粗布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一潭死水。

他觉得。

过去那个贪婪、爱慕虚荣、又懦弱怕事的魏迟。

在这一车散发着恶臭的粪水里。

已经彻底死了。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

没人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

城东,吕七巷。

魏迟将空了的粪车停在巷口,给其他几个同样麻木的老宦官说了一声,自己拖着满身恶臭,走进了巷子深处。

然而,当他来到约定的地点时,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他那个懦弱无能的兄长。

甚至也不是云间阁的王掌柜,或者那个笑面虎魏老三。

站在巷子阴影里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精悍、眼神凶戾的陌生人。

那人静静看着魏迟走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彷佛根本闻不到他身上的恶臭。

魏迟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悲凉与屈辱。

王掌柜和魏老三...他们甚至都不愿亲自出面见自己一面了。

他们嫌弃自己,就像嫌弃自己推的那辆粪车一样!

「你...」魏迟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王掌柜呢?」

那陌生人没有回答他的废话。

他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东西,递到了魏迟的面前。

那是一份奏章。

一份用上好硬黄纸写就、外加封漆盖印的正式奏章!

魏迟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他的手便猛地一抖,差点将奏章掉在地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臣,江陵别驾,顾怀,一月十一于襄阳,叩首顿首上书。

襄阳的正式上书!

魏迟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份奏章在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他擡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陌生人。

「你家公子...又想干什么?」

那陌生人看着魏迟这副惊恐交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嘲弄。

他向后退了一步,融入了巷子的阴影中。

「我家公子说,魏公公如今的生路,怕是就在这封信里了。」

「还请公公...想尽一切办法,面呈相公。」

话音未落,那人的身影便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胡同深处。

只留下魏迟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巷子里。

一阵寒风吹过。

魏迟茫然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巷子,重新回到了那辆恶臭的粪车旁。

「隐情...这就是相公要的隐情...」

他喃喃自语着,那张布满泥垢和粪水的脸上,表情慢慢变得扭曲起来。

他看着那份奏章。

然后。

那双死寂的眼中,不知为何,点亮了一片光。

那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凭依的挣扎,那是恶鬼重返人间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站在粪车旁,不顾路人惊骇的目光,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的嘶哑狂笑。

......

户部。

今日陈识染了风寒,清晨在家中喝了汤药,让人来告了半天的假,直到下午时分,才按部就班地来到户部衙门坐班。

他是清流文人出身,自外放江陵归来,进了户部任职郎中,他一直很享受、也很习惯这官场表面上的温文尔雅,以及同僚之间那种和和气气、饮茶论道的氛围。

然而。

今天他一踏入衙门,便立刻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一路上,只要他走过的地方。

原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的同僚,便会立刻噤声。

当他在走廊中穿行时,他总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他猛地回头,那些视线又会瞬间避开,然后便是一阵压低声音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不仅是户部。

连他路过相邻的其他衙门时,也有人特意推开公房的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惊恐、忌惮、幸灾乐祸、同情...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陈识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这...这是怎么了?」

陈识满头雾水。

他茫然地停下脚步,试图拉住一个平日里交情尚可、经常一起喝茶的同僚询问缘由。

「王大人,今日衙门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

那位王大人刚被陈识拉住袖子,脸色就猛地一变。

面对陈识的询问,他硬挤出一丝笑容,干笑道:

「啊,陈大人来了...」

「没事,没什么事!下官这手里还有一堆帐目没核对完,尚书大人催得急,先失陪了,失陪了!」

说罢,便用这种不能再拙劣的借口,迅速挣脱了陈识的手,逃也似地快步走开了。

陈识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彻底懵了。

他不过是染了风寒告了半天假,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

陈识走进了户部大堂的门,径直走到了一个与自己相熟的的老门吏面前。

「老李。」

陈识压低声音,敲了敲门吏的桌子,「衙门里今天发生什么了?怎的大家看我的眼神都这般古怪?」

那老门吏正低着头整理文书,听到声音擡起头。

看到是陈识,老门吏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啊...陈大人。」

老门吏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陈识皱着眉头,「我这会儿才来衙门,刚进门便觉得不对劲。」

老门吏瞪大了眼睛:「没人...没人提前去府上和陈大人说一声?」

「未曾啊!」

陈识有些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老门吏吸了口气,探头往门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这里。

这才一把拉住陈识的袖口,将他拉进了门房里侧,声音压得极低。

「我的陈大人哟!」

「出大事了!」

「荆襄那边,朝廷不是下旨让南阳和周边郡县平叛吗?结果没打过襄阳,全军覆没啦!」

「襄阳大军挥军北渡,入了南阳,此刻,怕是整个荆襄九郡,都乱作一团,变天了!」

陈识听着,心中也是一惊。

南阳...那可是重地啊,再往北都进中原了!而且南阳五姓,和苏州陈氏差不多是同一列的世家了,可那儿挤了整整五个!这都没打过襄阳?

确实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天大变故了。

可是...

他皱了皱眉,依然很是不解:「这战报确实惊人,可荆襄战事,自有兵部和政事堂的大人们去头疼。」

「这...跟本官有什么关系?为何他们都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老门吏看着陈识这副依然没转过弯来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吧?」

陈识心里咯噔一声。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婉儿?」

他一把抓住老门吏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婉儿怎么了?!可是江陵出了变故?」

「咳,大人莫急。」

老门吏被抓得生疼,连忙说道:「不是江陵出事了,就是...就是南阳出兵前,襄阳出了场内乱。」

「那位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不知怎的,死在了宴会上。」

「如今这襄阳的军政大权,被旁人给接手了...」

陈识急得直跺脚。

他心想你个老头子是真的上了年纪老糊涂了,说话啰里啰嗦半天说不到重点上!

「那贼首死了与我何干?!接手了又如何?」

陈识厉声打断他:「你提我女儿婉儿作甚?!」

老门吏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咬了咬牙吐出了个名字:「那接手襄阳大权之人,大人您...挺熟悉的。」

「是江陵别驾,顾怀,顾子珩...」

轰!

陈识只感觉脑袋里一口洪钟被狠狠撞飞。

震得他眼前一黑,耳膜嗡嗡作响。

老门吏那张开合的嘴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算上荆南那边,如今这位江陵别驾不仅吞并了南阳,更顺势接管了上庸、江夏,整个荆襄九郡已然落入其掌控...」

「...今日朝会上,大人们都吵翻天了,严相更是气得直接顶撞太后,坚决要倾国力南下,平荆襄之乱...」

然而。

陈识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荡着。

顾怀...

顾怀!

他的女婿?!

原来是这样!

难怪!难怪这一路上,整个户部,整个六部的同僚,都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自己的女婿,摇身一变,成了割据整整荆襄九郡的反贼!

而自己这个老丈人,堂堂大干的户部郎中,苏州陈氏的嫡长子。

竟然还像个傻子一样被瞒在鼓里!

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做官,甚至早上还因为染了风寒而在家喝姜汤?!

陈识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才忘掉的,当初在江陵乱世里。

和顾怀一起遇到那些事情时,被顾怀那种不择手段、不讲道理的应对方式。

如同一巴掌扇到脸上、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在此刻,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时间的阻隔。

又重新,且更加猛烈地袭来了!

他回想起了自己离开江陵入京时,在那座长亭里,他与顾怀的那场对话。

他曾语重心长地规劝顾怀,不要走入歧途。

而顾怀当时,也是微笑着答应他。

说他不会当一个反贼。

可好家伙。

他是没当反贼。

他他妈直接成割据荆襄的诸侯了!

......

六神无主的陈识,哪里还有半点心情在户部坐班。

他以袖掩面,如同逃犯一般,匆匆跌撞着出了户部衙门,赶回了陈府。

一踏进陈府的大门,被冷风一吹。

心乱如麻的陈识,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想寻父亲商议这天塌下来的大事。

可是此刻正是下午,父亲身为礼部侍郎,必然还在礼部衙门里处理政务,自己跑回家来作甚?!

他急得在门口直跺脚,正准备转身再跑去礼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时候。

陈府的大门内,他的父亲,苏州陈氏当代家主,礼部侍郎陈佺。

竟然正好穿着官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出门来了。

父子两人,就在这陈府的大门前,撞了个正着。

陈佺看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陈识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庞此刻挣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世家家主,轻声一叹。

然后走上前,伸出手,在那陈识发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陈识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躬身行礼。

「父亲!」

陈识惊恐绝望地颤声道,「子珩他...顾怀他...」

「我已经知道了。」

陈佺摆了摆手,平静地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陈识瞪大了眼睛:「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九族株连的大罪啊!」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有用了。」

陈佺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彷佛在谈论一件别人家的闲事。

陈识却冷静不下来。

「真是不肖!太不肖了!」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弄出这种事,居然连一点都未告知于我!婉儿也是,这些日子来过那么多封家书,却丝毫未对这等大事有提及!」

「分明就是在提防我们!提防陈家!」

陈识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可他们也不想想,他如今将朝廷的脸面踩在脚下,这样一来,将父亲和我置于何处?!朝廷若是追究下来,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陈佺没有打断他的发泄,一直等到陈识说完。

他才说道:「知子莫若父,别演给我看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识那怒气汹汹的模样,顿时一滞。

他讷讷了半天。

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刚才的愤怒,也逐渐化作了浓浓的担忧与不忍。

「婉儿...和子珩。」

陈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为人父的无奈,「终究是家人啊。」

「婉儿就不必多说了,那是我唯一的骨肉。」

「子珩...我也算了解他。」

陈识咬了咬牙,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他虽然胆大妄为,但骨子里也绝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乱臣贼子...」

「内中肯定还有隐情!」

陈识猛地擡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亮了起来。

「对!隐情!」

「他们在江陵,离襄阳那般近,襄阳又是那个局势。说不得...说不得就是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为了保命,才逼不得已做了这等事!」

陈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我既然是父亲,是岳丈,怎么能在这等时候不管他们死活?」

「儿这便回书房上书!」

「我要为他们开脱,将荆襄的复杂局势陈明圣听!只希望朝廷能秉公处理,派人去查明真相,莫要因为一些传言和表面上的战报,就匆匆下定论,将他们逼上绝路!」

陈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他一会儿在门口踱步走来走去,一会儿扼腕思忖。

看着他那又急又气,但说到最后,那份对女儿和女婿的担忧与心疼,却又作不得假的模样。

这位向来以城府极深著称的世家家主,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欣慰之色。

有些愚蠢。

但这,才是人味。

终究是,在乱世走了一遭,成长了啊。

以前那个遇到事情只会推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他。

现在,即便是面对这种塌天大祸,也敢于去直面风雨,敢于为了家人去承担那份责任了。

「好了。」

陈佺伸出手,再次止住了准备往书房冲的陈识。

「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也上不了这个书,太后更不会看。」

「你就先别管了,我会去处理。」

陈佺吩咐道:「这些时日,你不要再出门去户部了,告个长假,在家里好好待着,闭门谢客。」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陈识,转过身,径直往外面的马车走去。

陈识愕然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父亲快要上车,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追上两步,大声问道:

「父亲!您这般时候,还要去哪儿?」

陈佺踩着马凳,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厢。

听到儿子的问话,他头也没有回。

只是在初冬的寒风中,留下了一句平静的话。

「去见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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