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的初春,成都的雪化得很慢。
比起往年越发湿冷的寒气顺着人们的裤腿和袖口往里钻,不仅没有因为年节的喜庆而驱散半分,反而随着那从遥远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一道圣旨,彻底将整个锦官城都冻结了起来。
新年休沐刚刚结束,城内各处官署的门前,早已经将石板路清扫了出来,只是走在上面的官员们,却没了多少往日里那种闲庭信步、互相打趣的散漫气度。
只剩步履匆匆,眼神闪烁,偶尔在连廊里撞见同僚,也只是交换个眼神,便匆匆擦肩而过,彷佛在眼下多说一句话,就会惹来什么祸事一般。
府衙的左间签押房里。
「哟,王大人,新年好,新年好啊。」
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的参议陈大人搓了搓手,看着走进来的王府参政王大人,勉强挤出一丝笑,「这次休沐,可曾好生歇息了?」
这本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寒暄废话,但落在此刻王大人的耳中,却显得有些莫名刺耳和荒谬起来。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寻了官位坐下,苦涩道:「原来是陈大人...歇息,倒是好生歇息了。」
「只可惜...这再过两日,说不得就要收拾东西,离开这巴山蜀水了,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去好生过这个年节啊...」
听到这话,陈大人也不免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无心之言有些说岔了,下意识地转过头,通过窗户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连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啊...王大人是说...年节后,朝廷下发的那道...恩旨的事?」
「嗯...」
王大人点了点头,目光幽幽:「陈大人莫非...没有接到吏部的调令?」
陈大人闻言,脸上的干笑也维持不住了,自嘲般地摆了摆手:「嗨,可能是下官官职低微,能力也不甚出众,所以不受朝廷重视吧。」
「这道恩旨一下,蜀地排得上号的文武官员,全都要被征召入京,要么美其名曰入京述职,要么直接调任六部在京城留用...唯独那名单里,没有下官的名字。」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这不就是说,朝堂上的诸公,根本就看不上下官这等微末小吏,觉得我连被他们调去长安的资格都没有么?」
这番满是酸楚与自嘲的玩笑话,在平日里或许还能博得同僚一句宽慰笑骂。
但此刻,却没有起到任何缓和气氛的作用,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能笑出来,只有那铜盆里的炭火,依然没心没肺地噼啪作响。
因为他们两人,一个是即将被强制抽调入京、前途未卜的实权高官;另一个,则是被抛弃在成都这个泥潭里、生死难料的中层官员。
两人的处境不同,但内心的复杂情绪,却都差不太多。
「多事之秋啊...」
王大人叹息一声:「本以为挨过了冷飕飕的冬天,进了承平六年,这天下的局势怎么也要好上几分...」
「可谁能想到,去年秋天王府递上去的那道恳请世子袭爵的折子,朝廷一直留中不发,硬生生地拖到如今...才终于下旨!还是这样要命的旨意!」
陈大人也是心有戚戚焉地叹道:「这不正好说明了,长安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虽说在打仗平叛这等实事上不怎么样,被各地反贼打得节节败退...但若是论起算计人心,编排形势,玩弄权术这些方面,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狠辣无情么?」
「陈大人,慎言!」
听到同僚如此直白地讥讽朝廷,王大人吓了一跳,连忙低喝一声,「虽说你我身处蜀地,远离长安,但这等话,也还是少说为妙!」
陈大人低头不语,王大人无力说道:「唉,最起码这道旨意,从面上来看,还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你看看那圣旨上写的,不仅遣词造句极尽体恤恩宠蜀王一脉之能事,说什么蜀王劳苦功高,镇守西南有功,朝廷日夜挂念其病情。」
「更是连太医院的两位正副院判,以及十几位杏林国手,都一并随旨意送过来了,说要替王爷好生诊治,一切用药皆从大内调拨...呵,还真是皇恩浩荡,隆恩深重啊!」
听着那语气里的怨念,知道这位同僚对朝廷这道旨意是不满到了极点,陈大人更是放开了胆子,直接说道:
「王大人,此间官署内只有你我二人,共事多年,说话倒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了。」
「这算哪门子的恩旨?说到底,就是王爷病重的消息,之前被世子殿下封锁得太好,朝廷一直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好了,太医院的御医打着皇恩浩荡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进了王府,名义上是看病,实则就是来探虚实的!王爷的病情到底如何,朝堂那边马上就能了如指掌!」
「这一下,可就容不得蜀王一脉再从容布置了啊...」
王大人摇头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
「太医探虚实,这只是朝廷的一步闲棋罢了,真正要命的是,朝廷硬生生拖了这么几个月,在那份关于世子袭爵的折子上,也还是没有松口!」
「圣旨上只字不提册封的事,只说体恤世子纯孝,让世子殿下继续『代为处理』蜀地事宜,以防政务堆积,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理来,说什么王爷只是病危,一地自然不容二王,此时袭爵有违孝道宗法...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可大干宗法摆在这里,世子殿下虽然是嫡长子,名正言顺,但只要朝廷一日不授下金印册封,只要那道封王的诏书一日不到成都...」
陈大人接过话茬:「世子殿下就一日不曾袭爵!就一日不是真正的蜀王!」
「朝廷故意拖延了这么几个月,直到现在才下这样一份模棱两可、只给事权不给名分的旨意,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整个蜀地文武百官...对于蜀地王权更替这件事,朝廷不做声,不表态,不偏袒!就站在干岸上,只看戏么?!」
这番话落下,两人均是无言。
不表态,在政治上,往往就是最要命的表态。
因为这意味着,原本依靠大义名分和朝廷法理压制着一切野心的世子李煊逸,失去了最大的一张底牌。
既然朝廷不承认世子袭爵,那么,只要老蜀王一咽气,任何人,只要有实力,就都有了去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借口和野心。
「这一手的确是够恶心,够狠毒...但这,依然还不是这道恩旨里的杀招。」
王大人擡起头,看着对面:「陈大人,你觉得,朝廷最恶心的一步,是什么?」
陈大人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圣旨上,隐藏在辞藻背后的几句看似不起眼的册封。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是...分封。」
「朝廷在这道恩旨里,不仅没有让世子袭爵,反而破格下了恩旨,直接分封了二殿下和三殿下!」
「大干律例,藩王之子虽可封郡王,但向来只能在成都附近选些膏粱之地,空享岁禄罢了。」
「可这一次,朝廷给二殿下的封地,是剑阁!」
「给三殿下的封地,是巴东!」
听到这两个地名,王大人的脸上冷笑意味也越来越重,一字一顿:
「剑阁,是蜀地的北大门,是抵御陆路进犯的第一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巴东,那是蜀地的东大门,扼守长江咽喉,顺江而下便可直达荆楚。」
「一方面,不让世子袭爵,剥夺他的大义名分;另一方面,又将王府里其余的两位子嗣,直接分封到蜀地最要命的军事重镇去当实权郡王!」
「给了他们名义,去掌控兵权,去割据一方!」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这哪里是推恩?这分明就是生怕蜀地乱不起来,生怕这三兄弟打不起来!」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用心何其险恶!」
陈大人苦笑摇头,应道:「嘿...这恶心,也就是恶心一下世子殿下罢了,可是对于二殿下而言,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二殿下本就野心勃勃,在军中素有威望,平日里苦于没有名分,只能在暗地里...如今朝廷一纸诏书,直接把剑阁给了他,那就等于是给了他招兵买马、名正言顺对抗成都的底气!」
「我敢打赌,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二殿下恐怕连做梦都要笑醒了!」
说到这里,陈大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只是...最可怜的,恐怕就是那位向来无心争夺,只喜欢流连风月的三殿下了,那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巴东那个地方,可是要命得紧啊!前有荆襄那帮乱臣贼子虎视眈眈,后有成都这边的权力倾轧。」
陈大人叹息道:「朝廷把他封到那个地方去,不就是摆明了逼着他,不争也得争,不打也得打么?他若是想安安稳稳做个享福郡王,现在也是绝无可能了,在那种要冲之地,只怕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碎!」
签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位在蜀地为官多年的大员,乃至这蜀地官场的太多人,都通过这道圣旨,把朝廷那不加掩饰的阳谋看得清清楚楚。
可...在王爷并未,两子夺嫡,天下乱成一团的当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王大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准世子袭爵,再将另外两位殿下封出成都,赐予兵权,最后,再用一纸调令,把咱们这些在蜀地扎根多年,有可能会倾向于某一位殿下,能稳住局势的文武官员抽调一空!」
「朝廷真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台子都搭好,刀都递到他们兄弟手里,就等着看他们骨肉相残,打个两败俱伤,最后朝廷好来个渔翁得利,兵不血刃地收复藩镇呢!」
陈大人听到这里,也是悲愤交加,忍不住拍案而起:「可长安的那些大人们,也不用脑子想想!」
「他们真以为,这天下就像下棋一样,任由他们摆布吗?!真要是按照他们的想法,让这三兄弟在蜀地杀得血流成河,最后踏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那位新王爷...哪里又是好对付的?!」
「真等尘埃落定,杀出来的那位,必定是统御了蜀地所有的精锐,到那个时候,又对朝廷会是什么观感?别到时候削藩不成,反倒是逼出一个真正手握重兵、割据称雄的乱世藩王来!那大干社稷才真的是要万劫不复了!」
王大人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陈大人说的都是实话。
真是荒谬啊...
「唉...」
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声,满是悲凉,「本以为,蜀地四面环山,天险屏障,外面的天下再怎么乱,也乱不到这天府之国来。」
「本以为,总还是能在这乱世里,关起门来,过上几年安生日子。」
「可谁知道,朝廷在外面已经是捉襟见肘,被局势逼成了那副狼狈模样,打不退幽燕的异族,压不平中原和江南的叛乱,便把主意打到了这向来安分的蜀地身上。」
「他们倒是想借着蜀地缓一口气,可他们又为何不想想,蜀王一脉,世镇蜀地两百年,向来忠心耿耿,年年岁贡未曾断绝!」
「如今这道居心叵测的恩旨一下,真就是跟蜀王府撕破了脸,把人往死路上逼了!」
「这跟直接下旨削藩,又有什么区别?!」
「王大人,」陈大人幽幽接口,「或许,也不是朝堂诸公没想到这其中的凶险,不知道这样会逼反蜀地。」
「只是,他们已经没办法罢了。」
「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不断,若是再不能收拢蜀地来续命,这大干的江山,怕是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这便是一杯鸩酒,明明知道喝下去可能会死得更惨,但渴极了的人,也只能仰起脖子灌下去。」
说到这里,两位大员相对无言,都在这天下大势的浪潮滚滚碾压而来中,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良久。
王大人缓缓站起身来,轻声道:「新年休沐一回来,便察觉到这成都府上下,众人都已经是义愤填膺,暗流涌动了。」
「世子殿下不会坐以待毙,二殿下必定会借机发难,这成都城,怕是马上就要...也不知这未来,终究会如何,蜀地生灵,又要遭受怎样涂炭。」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沉重的思绪甩出脑海。
「罢了,罢了,不想了。」
「恩旨上点明了入京行程,严令克日启程,不得有误,我等是朝廷命官,不好多耽搁。」
王大人转过身,郑重向着陈大人拱了拱手。
「陈大人,山高路远,你我同僚一场,如今却要分道扬镳。」
「此去长安,福祸难料;留在这成都,亦是凶险万分。」
「只希望...只希望你我皆能逢凶化吉,在这乱世里趟出一条坦途来。」
「陈大人,改日若是还有缘,咱们再见吧。」
陈大人也跟着站起身,深深回了一礼。
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声音凄凉:「王大人,此去长安,路途多舛,朝堂险恶,还请万事小心。」
「还请一路,珍重啊!」
......
成都,蜀王府,世子宫。
李煊逸走在长廊上。
他的步伐很快,身后的几名贴身太监和侍卫,甚至需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
一路上,遇到巡逻的甲士和洒扫的宫女,他们纷纷跪地行礼,但李煊逸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只留下一阵冰冷的风。
之前在承运殿,他当着王府文武官员以及那些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太医的面,表现得是那般完美无瑕。
他八面玲珑,他叩谢天恩,他说话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哪怕朝廷在旨意上的用意那般险恶,他也未曾失态半分。
他甚至还宽厚仁和地拉着太医的手,眼含热泪地感谢朝廷对父王的体恤。
他将一个看不出来朝廷本意,以大局为重、恪守臣子本分、兄友弟恭的纯孝世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连那惯会察言观色的长安传旨太监,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
当他终于跨过自己寝宫的门槛,身后的两扇门被侍从关上的那一瞬间。
刚才在承运殿里,那份强装出来的随和、坦然以及宽厚,在一瞬间,彻底崩裂,碎落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狰狞的脸!
「滚!都给孤滚出去!」
李煊逸对着寝宫内那些正准备上前伺候他更衣的宫女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没有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寝宫半步,杀无赦!」
宫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连滚带爬,生怕晚了一步就会成为这位世子殿下泄愤的对象。
空荡荡的寝宫内,只剩下了李煊逸一个人。
他的胸膛起伏,他走到那一排摆满珍玩古董的博古架前,伸出双手,像发疯一样,将上面那些价值连城的前朝瓷器、和田玉雕、紫檀木雕,通通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煊逸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边砸,一边低吼。
「好一个皇恩浩荡!好一个体恤纯孝!」
「太后,左右相,六部尚书...你们这帮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怎么敢这么做!」
他一脚踹翻了圆桌,大概是这一通发泄让他脱了力,最终瘫倒在一堆碎瓷片中,丝毫不顾那些锋利边缘割破了他的世子常服。
好不容易。
他辛辛苦苦忍了这么久。
为了这个位置,他压抑着自己的本性,这么多年来如履薄冰。
他凭着嫡长子的身份,就算只比老二早出生了那可笑的半炷香时间,他也占尽了宗法和名义上的优势。
他知道自己不如老二骁勇狠辣,所以他平日里刻意经营自己那宽厚仁恕的做派,礼贤下士,虚怀若谷。
他也的确成功笼络了大半的蜀地老臣与文官,甚至在武将中也有了不少的拥趸。
只要拖下去,只要稳住局面。
只要拖到那个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父王自然驾崩。
他李煊逸,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成为这天府之国的新王!到时候,他再去慢慢收拾老二那个狂妄的疯狗,再去捏死老三那个有伤风化的废物,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请求世子袭爵的奏折递上去几个月了,他每天都在期盼着长安那边的回音。
可如今,回音是等到了。
一道恩旨,却直接劈碎了他所有的谋划,让他从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瞬间变成了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大的受害者!
原本依靠礼法和他的经营,还能维持安稳的局面,在这道圣旨面前,立刻便岌岌可危起来,一下子被推向了极端。
「釜底抽薪,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煊逸坐在地上,低低笑着,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徵调蜀地文武官员进京?这分明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抽空他李煊逸乃至整个蜀地的政治班底!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分封。
只要老二借着这道旨意,到了剑阁那种险要之地,必然会在那里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然后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反咬成都一口,直接用武力来争一争这个位置!
长安的那帮混帐!
他们根本不会管老二反叛合不合宗法,他们只想看成都乱起来,看他们兄弟相残,只有蜀地陷入内斗和战争,才不会有统一割据、对抗朝廷的可能。
只有这样,朝廷才能在他们打得精疲力尽的时候,随时下手,轻而易举地收复这片天府之国。
毕竟,眼下父王病危,蜀地局势混乱,李煊逸要是有能强行集成一切、悍然和朝廷翻脸的实力,他还头疼老二做什么?
如果他继续伪装下去,继续维持那该死的兄友弟恭...
最后,只能成为一个光杆世子,任人宰割!
还有老三...
一想到老三李煊宸,李煊逸的怒火就再也压抑不住。
巴东!
朝廷居然把老三封到了巴东!
那个废物,那个有龙阳之好、让他觉得恶心的烂泥,居然也得到了一块兵家必争之地!
虽然老三看似依附于自己,之前还跑来痛哭流涕地投诚,甚至为了自保道出了一切。
但在这权力场上,只要手里握着兵权,就没有绝对的忠诚!老三去了巴东,谁敢保证他不会生出什么异心?
想到这里,李煊逸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压下心头暴怒,冲着殿外大吼一声:
「来人!」
一名心腹太监战战兢兢地推开一条门缝,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满地狼藉之中,连头都不敢擡,生怕世子殿下迁怒于自己。
李煊逸却没有发怒,只是声音冷若寒冰:「立刻派人,把老三给孤叫来!」
「就说,孤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找他,让他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是!」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寝宫的门被再次推开,李煊宸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锦袍,上面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飘落的雪花,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眼中满是惊惶和无措。
显然,朝廷的那道恩旨,同样像一道晴天霹雳,把这位一直以为自己能左右逢源、跳出棋盘的三殿下,给劈得外焦里嫩。
还没等李煊宸走近,还没等他按照规矩行礼。
李煊逸便再也顾不上平日里的伪装,直接冲到李煊宸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李煊宸被撞得一声闷哼,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哥。
那张脸,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温润仁厚?那简直就是个吃人的恶鬼!
「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尘松!那个号称有生死人肉白骨仙丹的老道士!」
李煊逸摇晃着李煊宸的衣领,厉声质问,吐沫星子喷了李煊宸一脸:「你向我保证过,他能让父王醒来!」
「可这都过了多久了?!啊?!」
「你要知道,那老道身上还挂着荆襄『寻仙使』的名头!你知不知道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堵住王府内外悠悠众口,让他进蜀王府,去父王的病榻前诊治?!」
李煊逸之所以如此歇斯底里,是因为李煊宸曾向他保证过,尘松老道手里的药,绝对可以让父王苏醒过来。
这也是李煊逸当时默许那个有着明显荆襄背景的老道进府的唯一原因。
因为,哪怕父王只能醒来片刻,哪怕只能说几句话!只要亲口确认是他李煊逸继位,那么老二那些暗中的反抗,包括后来长安朝廷这道居心叵测、想要分裂蜀地的恩旨,就统统落到了空处!一切阴谋诡计都会土崩瓦解!
可是现在呢?
太医院的御医都踏入成都了!老蜀王的生死和病情,很快就再也由不得他李煊逸做主了!
「他到底行不行?!」
李煊逸的眼神中满是杀意,而面对他的质问,李煊宸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内心,此刻也满是恐慌。
曾几何时。
就在一个月前。
他还一度因为自己在老大和老二之间玩弄的那些把戏,而沾沾自喜。
他以为自己靠着一些小聪明,靠着荆襄在背后的指点,成功地掌控了局势,将两个强势的兄长耍得团团转。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亲自下场,就能在这场夺嫡过后,无论是谁上位,他都能安稳地做一个富贵闲人、逍遥郡王。
然而。
长安朝廷的这道旨意,砸碎了他所有的美梦,将他生生从看台上,踹了下来。
巴东郡王。
听起来多么威风。
可也正是这片封地,让他李煊宸,这个一直以来的废物老三,立刻成了大哥和二哥眼中的威胁!
一个手里有地盘,有兵力,且是那种封地的郡王,还能叫无害吗?
老大绝对不可能容忍他去巴东,老二也绝对不可能容忍背后有这么一把刀子!
他立刻从左右逢源,变成了靶子!
「大哥...大哥你冷静点...」
李煊宸被李煊逸掐得喘不过气来,他拍打着大哥的手臂,声音嘶哑:「我...我也不知道那老道为什么还没成功...」
「你不知道?!」
李煊逸怒极反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人是你引荐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李煊宸有些绝望起来。
他怎么可能知道?
尘松老道是那边的人,而他堂堂蜀王三子,在那个青衣女子谷雨面前,在那个庞大的荆襄割据势力面前。
也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罢了!
尘松老道到底能不能救醒父王?荆襄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一无所知!
他只能走了第一步,然后就被别人架着狂奔,连头都不能回!
「大哥,你信我!那尘松老道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李煊宸艰难地喘息着,「或许...或许是父王病入膏肓,药效发挥得慢...我这就去催他!我亲自去盯着他!」
「大哥,朝廷只是一道旨意,咱们还有时间!只要父王能醒过来,一切都还能顺顺利利!」
李煊逸死死地看着李煊宸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李煊宸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猛地松开手,将李煊宸一把推倒在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狼狈的三弟,声音冷厉。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李煊宸面前晃了晃。
「三天。」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管那个老道是求仙还是作法!三天之内,我必须要看到父王醒来,必须要听到父王的遗诏!」
李煊逸缓缓蹲下身,拍了拍李煊宸的脸,嘴角满是残忍。
「三弟,你现在应该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若是我不能压下老二,顺利袭爵,让蜀地不生乱,到时朝廷把你封在巴东,我和老二,谁能容得下你?到时你觉得,这偌大蜀地,还有你的活路吗?」
「所以,我向你保证。」
李煊逸的声音变得轻缓起来,却让李煊宸的身子都打起了摆子:
「在老二作乱蜀地之前,我一定会先把你,还有你念念不忘的云秀,找出来,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李煊宸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连连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这就去想办法...」
李煊宸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只剩世子李煊逸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
眼中,满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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