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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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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只见过三面。」

顾怀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在亭边,看着池中那些因为陈婉不再投食而渐渐散去的锦鲤。

第一次,是在那场有些荒诞的诗会上,他是个为了弄到粮食不得不打算与权贵们虚与委蛇的穷书生,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县令千金,匆匆一瞥。

第二次,是那场针对王家的拍卖会,他隐在幕后操盘,而她作为看客,或许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第三次,便是前些日子她去庄子的那一面。

「三面,哪怕加起来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顾怀轻声道:「仅凭这匆匆三面,就定下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点?」

他没有说什么「顾某出身寒微」之类的虚伪客套话,也没有去点破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利益交换。

只是单纯地好奇,所以才想要来见见她,抛出这个疑问。

毕竟,于他而言,这件事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于陈婉而言,这是把自己整个人生都押上去了。

陈婉擡起头,看着顾怀。

「草率么?」

陈婉轻轻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水中,引得池面一阵翻腾。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忽然问道:「顾公子平日里看话本么?」

顾怀一怔,随即摇头:「很少看。」

陈婉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的碎屑,语气幽幽:「我闺房里有不少话本,多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篇,我印象很深。」

「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说是城东有户富贵人家,小姐生得貌美,又通诗书,却偏偏爱上了隔壁一个落魄的穷书生,那书生家徒四壁,除了几卷旧书,就什么都没了。」

「家里自然是反对的,门不当户不对,认为那是自甘下贱。」

「可那位小姐不听。」

顾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觉得那就是爱情,是这世间最纯粹的东西,为了这个穷书生,她不惜与视她如珠如宝的父母决裂,不惜抛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带着自己攒下的细软,翻墙而出,和那个书生私奔了。」

说到这里,陈婉停了下来。

顾怀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陈婉为什么突然开始讲故事。

这种故事在这个时代的坊间巷尾流传甚广,大多是用来满足那些落魄文人的臆想,结局往往是书生高中状元,凤冠霞帔迎娶小姐,最后欢欢喜喜,连带着原本反对的岳父岳母也变得一脸谄媚。

但他知道,陈婉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后来呢?」他问。

「后来?」

陈婉嘴角微勾:「后来,书生寒窗苦读,说是要考取功名,让小姐过上好日子。」

「可惜,文章憎命达,书生考了三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小姐带着的细软花光了,那双原本只用来弹琴画画的手,开始学着缝补浆洗,开始在冬天的冰水里洗衣服,开始为了几文钱跟市井泼妇骂街。」

「不出三年,两人便成了怨偶。」

「书生嫌弃小姐不能操持家务,不如邻家村妇那般能干,甚至开始埋怨是小姐带累了他的前程;而小姐,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枯黄的脸,看着满手的冻疮,除了整日以泪洗面,便是悔恨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

「最后,书生郁郁不得志,流连烟花柳巷,拿着小姐辛苦赚来的钱去买醉;小姐积劳成疾,在一个风雪夜里,咳血而死。」

故事讲完了。

没有状元及第,没有十里红妆。

只有一地鸡毛,和血淋淋的现实。

凉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晚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顾怀看着陈婉,眼神中多了一丝异色。

他本以为这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会说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天真故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故事,就表明了她对于爱情的态度。

「陈小姐既然看得如此透彻,」顾怀说,「所以是想说,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其实大都经不起柴米油盐的考验?」

「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说那个小姐傻,」陈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是想问顾公子,你觉得,那个小姐后悔吗?」

顾怀沉默片刻。

按照常理,或者按照陈婉刚才的描述,那个女子自然是后悔的--悔不听父母之言,悔当初抛下一切。

但他看着陈婉那双极美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

「她后悔的,大概不是私奔这件事本身?」顾怀缓缓开口,「应该是,所托非人?」

陈婉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男人思索的脸。

「但这也不能全怪她。」顾怀忽然又开口。

陈婉微微一怔。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追求自由的代价确实太高了,」顾怀转过身,背靠着凉亭的柱子,目光投向远处昏暗的天空,「男子选错了路,大不了从头再来,甚至可以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女子呢?」

「就像故事里那样,选错了人,就是一辈子。」

「或许世人都会评价那个小姐又傻又天真,但在我看来,她只是想在那个被安排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命运里,试图挣扎一下。」

「她想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没有给她足够的试错余地;错的是那个男人,配不上她的这份毅然决然。」

顾怀看向陈婉:「因为一旦嫁人,你们便要把自己的一切--名声、未来,都托付给一个男人,如果那个人不是良配,那么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破烂、更漏风的笼子。」

陈婉怔怔地看着顾怀。

她美丽的眼睛里多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让她显得更柔和了些。

她本以为顾怀会嘲笑故事里那个女子的愚蠢,或者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评判那个书生的无能,甚至是指责私奔这种行为的伤风败俗。

但顾怀没有。

他竟然是在...同情?

不,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真正的、站在女子立场上的理解。

「这个想法...」她顿了顿,「很特别。」

「也许吧,」顾怀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的人品和才华上,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无论男女,而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十赌九输。」

「是啊,十赌九输。」

陈婉站起身,走到顾怀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池春水,「不过,有一点顾公子说错了。」

「哦?」

「那个小姐,或许后悔嫁错了人,但在她翻过墙头,跳进书生怀里的那一刻...」

陈婉轻声道:「她是自由的。」

「哪怕那个自由只有一瞬,哪怕代价是后半生的凄凉。」

「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而我...」

陈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擡起头。

「我也想选一次。」

顾怀转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顾怀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的心思。

她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话本小姐,也不是那个只会听从父命的提线木偶。

她不讨厌自己这个人,恰巧局势又走到了这里,她便试着想选一次--而且她已经做好了无论对错都会承担后果的准备。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问道。

「我的母亲,」陈婉的声音更轻了些,「她嫁给爹爹前,只隔着屏风听过他的声音,她贤良淑德,从不多言,从不逾矩,父亲敬重她,也仅止于敬重,她这一生,像一幅工笔的美人图,每一笔都合乎规范,赏心悦目,却唯独...没什么鲜活的笔触。」

「她前年冬天病逝时,我在她床前守夜,听着她偶尔的呓语,她喊的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她闺中时养过的一只雀儿的名字,她说,雀儿啊,窗外天晴了,我们该飞了。」

顾怀默然。

「那一刻我才惊觉,」陈婉说,「她或许从未后悔,因为她不知何为后悔;但她或许也从未真正活过,因为她从未有机会选择。」

「但现在,我有机会,那么我为什么不握住呢?」

顾怀终于开口:「所以,你选择我,并非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你眼下唯一能做出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喜欢?」陈婉咀嚼着这两个字,侧头看他,眸光清澈,「顾公子相信三面之缘便能生出的『喜欢』么?那与话本里的一见钟情,有何区别?」

顾怀笑了起来:「我不太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

「我也不信,」陈婉坦然道,「但我的确对你有好感,而且,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三次见面,于我而言,便如同观人执棋,虽未窥尽全盘,但棋风可见人品,布局可窥格局,或许有很多人会说你并非是我良配,前路注定荆棘密布,风波不止,但--」

她一字一句:「你不拘礼,不把女子当成物品,有自己的意志和道路,而非一具被门第、规矩、利益雕琢的空壳,这就够了。」

「足够让你押上一生?」

「足够让我『选』这一次,」陈婉纠正道,「至于结果,是好是坏,是甘是苦,那是我选之后,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就像翻墙的小姐,她选的那一刻是真的,后来的苦也是真的,但若重来一次,她或许还是会翻那道墙--不是为那书生,是为她自己想翻墙的心。」

顾怀心中震动。

他惊觉在这番对话之前,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仍然抱有一定的成见--或许是因为课本上批判的话太多,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没有自我。

然而,此刻他却从陈婉的口中,听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的关于自我选择的宣言。

没有悲情,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要行使她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物品的、最后的一点击择权。

而自己,恰巧成了这个选择的对象。

不是因为爱情,甚至谈不上多深的了解,而是一种基于有限观察的理性判断,混合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对自主命运的渴求。

荒谬,却又合理得让人无言以对。

顾怀的脸上有了几分了然和淡淡的无奈:「陈小姐这般坦诚,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顾公子只需问自己,」陈婉看向他,目光坦然,「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个选择,让我这样的人,成为你未来的夫人?她或许不能带来琴瑟和鸣的情爱,但至少,会有与你并肩面对风雨的意愿,以及,绝不后悔的觉悟。」

竹林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终于完全沉没,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黛蓝,亭角悬挂的风灯不知何时已被下人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着,思考着--如果说一开始还把这桩婚事当成陈识用来息事宁人的政治联姻,那么现在,陈婉的话便是剥开了这些面纱,将婚姻最本质的交换与合作呈现在他面前。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奇异地符合他对这位聪慧女子的认知。

已经与陈识没有关系了--虽然这桩婚事的结果仍然意味着是否与陈识和解,但起码此刻,顾怀做出的选择仅仅着重于他和陈婉之间。

那么,该怎么选?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怀想了想,笑道:「我以后大概会很忙。」

「那希望我能替你多分担一些。」

「会有很多危险。」

「也不会比乱军压境,城破身死更差了。」

「生活上,可能会与你习惯的深宅大院、仆役成群,有很大的差距。」

「这样一来,」她笑着,「就更自由了,不是么?」

顾怀怔了怔,片刻后,也笑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陈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朝那片灯火走去,身影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

「那么,我会努力让你没有选错。」他说。

陈婉眉眼弯了弯,低下头看着脚尖,轻轻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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