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顾怀端坐主位,目光幽暗。
随着他这一路从江陵南下,过公安,入汉寿,至临沅,再到如今的沅陵。
荆南的风土人情、民生百态,以及《恤民令》推行后的种种暗流,他都已经亲眼看过。
对于荆南的整体情形,顾怀心中已然有数。
地方宗族虽然在暗中负隅顽抗,但大势已定,只要驻军不乱,那些土财主翻不起什么大浪,至于普通汉人百姓的教化,虽然已经有了思路,但也注定是一个需要数年去潜移默化的漫长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快不了。
可是。
唯独这十万大山里的蛮族事宜,已经不能再拖了。
他不想把这个毒瘤留给以后,更不想在将来西进伐蜀或者挥师北上的时候,还要时刻防备着背后那片深山老林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一群野兽来。
甚至于,顾怀是想要在离开荆南、返回襄阳之前,彻底将这山内山外的问题,给一并解决!
斩草,就要除根。
堂下,萧平和许良都是绝顶聪明之人。
两人几乎在顾怀刚才那番话落下,眼神变冷的瞬间,便敏锐捕捉到了主公身上那股决绝杀意,也听出了那份决心。
既然不能再拖,那就必须拿出最狠、最快、最见效的雷霆手段!
两人齐齐开动心思,脑中推演着十万大山的局势。
最终,还是许良先按捺不住。
这种关乎阴谋的勾当,向来是他最拿手的领域。
「主公!」
许良阴鸷的脸上满是嗜血,冷冷地挤出几个字:
「既然这阿拓木不识擡举,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那便让他死!」
「养不熟的狗,留着也是反咬主人一口,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干脆,利落,毒辣。
顾怀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他:「死?怎么死?大军压境,入山清剿?」
「万万不可!」
许良果断摇头,分析道:「十万大山地形险恶,瘴气弥漫,汉军若是强行大举入山剿灭无当部,不仅粮草辎重难以为继,将士死伤也会极为高昂。」
「更要命的是...」
他冷笑道:「阿拓木虽然在山里结下了无数血仇,可汉人大军这股外来强敌压境,十万大山内部的那些矛盾,立刻就会被压制转移!」
「到那时,原本已经有了血仇的生熟蛮,很有可能会迫于生存压力,再次联合抗汉,这岂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帮阿拓木集成了人心?」
萧平坐在一旁,虽然一向不喜许良,但也不由得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许良虽然人品不堪,但这番关于人心的推演,却是一针见血。
「所以,属下有一条成本最低,也不需要汉人流血的内部瓦解之路。」
顾怀若有所思,挑眉问道:「哦?如何做?」
许良嘴角微挑:「主公,为了防备阿拓木,属下这一年来,可没有闲着。」
「在无当部内,以及那些被迫臣服他的生蛮首领身边,属下早就暗中收买,布下了几枚棋子。」
「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属下立刻便能启动这些棋子!」
「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只需一场精心策划的『营啸』,或者一次心腹的『倒戈』,阿拓木的脑袋,就会被他身边的人割下来,送到沅陵城外!」
「而这场内部叛乱...不仅能干净利落地清除阿拓木这个开始不听话的棋子。」
「更是能向整个十万大山里所有有野心的人,传递一个警告!那就是:没有我们汉人的默许与支持,任何蛮族的霸业、任何自封的蛮王,都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随时都会在汉人的随手一拨之下,分崩离析,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毒士的手笔!
「不可否认,此计甚妙,成本极低且震慑力极强。」
一直安静听着的萧平,此刻却缓缓开口。
「但是,许良,你可曾想过。」
「我们当初之所以用无数物资去支持阿拓木坐上这个位置,不仅仅是因为他够狠。」
「更是因为,他唯一的子嗣阿古拉,在主公的掌握之中。」
萧平微微侧头,语气凝重:「主公,若是杀了阿拓木,这无当部势必大乱,若是随便换做旁人去接手这股势力,没有质子在手,我们又如何能保证,下一个接班的人,不会成为第二个、甚至更难对付的阿拓木?」
这确实是个问题。
旧的棋子该去死,新的棋子该上位,但这新人若是不受控制,那杀阿拓木便毫无意义。
顾怀沉吟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蛮市里,那个挺直了脊梁、用汉人的逻辑,将自己的同族贬低得一文不值的蛮族青年。
「这个,或许不是问题。」
顾怀缓缓开口:「只要刺杀做得足够干净,把这盆脏水泼在那些生蛮的身上,做到祸水东引,让无当部的人相信,是那些怀恨在心的生蛮杀了他们的洞主。」
顾怀看着两人:「那么,这十万大山新一任的主人,就只能,也必须是阿古拉。」
「阿古拉?」许良愕然。
萧平也询问道:「主公是想放阿古拉归山,让他接手无当部?」
「不仅要放他回去,还要全力扶持他。」
顾怀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日阿古拉在蛮市里,用那种看待草芥般的眼神看着同族,用最纯正的汉人逻辑去咒骂同族愚昧的那副情形。
「阿拓木虽然好用,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个没有开化的蛮夷,他内心还想做十万大山的王,想要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屈于蛮神之下。」
顾怀淡淡说道:「但阿古拉不同。」
「这一年来,他在我身边,亲眼见识了汉人的繁华,见识了大军的军威,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被彻底...汉化了。」
「他会成为比阿拓木,更凶残、更不把生蛮当人的猎手。」
出于谋士的谨慎,萧平还是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可是,主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毕竟是蛮人血脉,他的身体里流着和阿拓木一样的血,他如今表现出的归顺与汉化...」
「会不会是伪装?为了隐忍活命,而故意做给主公看的?」
闻听此言,顾怀也不由得在心底深处怀疑了那么一瞬。
但随即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
顾怀断然道:「一年前在沅陵城外初见,我便能确定,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工于心计、能将隐忍刻进骨子里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将他带离十万大山的原因,他绝不可能在我眼下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认同了那套我灌输给他的逻辑。」
顾怀的声音冷厉起来:「他深信,蛮族的落后与茹毛饮血是一种原罪。」
「他深信,只有全面接受我们汉人的文明与秩序,哪怕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像野兽一样撕咬,需要牺牲无数同族的生命,需要踩着尸骨往上爬...但这才是蛮族唯一的出路。」
顾怀看着萧平:「所以,一个被彻底摧毁了信仰,又被重塑了新价值观的人,会比任何人,都好用。」
萧平和许良听着这番话,心中都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主公这种从精神和魂灵上将一个人彻底扭曲、重塑的手腕,简直比天下任何酷刑都要恐怖万倍。
「主公看人,自然是极准的。」
萧平沉吟道:「但...该如何控制阿古拉?」
「他还很年轻,他现在甚至还没有子嗣可以留在山外做质子。」
萧平指出了最大的隐患:「若是阿拓木死去,主公放他归山接手无当部,他或许确实会鄙夷生蛮,因为杀父之仇而祸乱十万大山,但主公手中没有了制衡他的筹码,会不会养虎为患,到头来反被他咬一口,倒确实难说...」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一切的前提都是汉军入山不太现实,所以才会如此需要扶持阿拓木这样的角色,但没有质子,没有威胁的手段,就等于风筝断了线。
众人再度陷入思索。
就在这时。
「嘿...嘿嘿嘿...」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从许良口中滚落出来。
他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毒,整个人都因为兴奋而发抖起来。
「主公,阿拓木那个老狗,不是做梦都想当十万大山的蛮王吗?」
「那主公您,便成全他!只不过,不是封他,而是在他死后,正式下达一份诏书,册封阿古拉为这十万大山的--蛮王!」
顾怀眉头一皱--封王?这算什么控制手段?
许良看着顾怀神情,知道主公还没有转过弯来,便得意地解释道:「主公明鉴,这十万大山里的蛮族,几百年来都是各自为战,信奉的只有大巫和蛮神,所以,只要这个所谓的『蛮王』,是您这个汉人荆州牧册封的!」
「十万大山内部的那些生蛮,甚至是熟蛮里的老一辈人,势必不认!」
「这就等同于,我们将阿古拉,强行架在了大山所有传统的对立面!」
许良的语速越来越快,毒计也越来越清晰:
「然后,在册封后,主公可以多加试探,比如,赏赐他几个我们荆襄精挑细选的汉人女子,作为他的正妃和侧妃,并且严令,他未来的继承人,只能从这几个汉人女子的肚子里出!」
「当然,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
许良阴鸷的脸上满是癫狂:「最关键的一步是--主公,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赐予阿古拉汉姓!」
赐姓!
顾怀身子一震,已经隐约抓住了这番话里的精髓。
许良继续道:「封王,赐姓,再等那几个汉人女子有了身孕,有了子嗣...只要暗中让阿古拉服下绝嗣之药,断绝他再与任何蛮族女子生下后代的可能!然后,才放他归山林!」
狠。
太狠了。
连一向讲究王霸杂之的顾怀,听到这绝户计,眼角都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许良却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兴奋地解释着这套毒计背后的逻辑:
「主公,历朝历代的羁縻政策中,赐以国姓或主君之姓,乃是极高规格的恩宠。」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这等同于向天下、向所有蛮族声明,阿古拉在宗法上,已经彻底成为了汉人体系的附庸!」
「这更是在蛮族内部,制造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只要他接了这汉姓,只要他娶了汉女,十万大山里的那些讲究血统和蛮神信仰的部族,就会永远视他为汉人的走狗!」
许良冷笑道:「主公您看,若是阿古拉在被赐姓时,有半点不愿,或者不敢主动宣扬自己的汉姓和汉妃。」
「那就证明,他心里依然顾忌着蛮族的传统,他依然想要做纯粹的蛮人。」
「这样的阿古拉,一旦放回去,就注定会失控,不过是下一个阿拓木罢了,那我们大可直接杀了他,另寻傀儡!」
「但...」
许良看着顾怀,拱手道:「若是他真如主公所说,已经彻底被洗脑,主动汉化,甚至真如他自己表述那般,为了推行蛮族的进步,甘愿做尽一切恶事,毫不留情地斩杀那些反对他的同族...」
「那,他就是一把最完美、最锋利的刀!」
「一个所有后代都有着一半汉人血统,被整个蛮族传统唾弃,甚至是被主公册封,只能选择死死抱住主公大腿的『汉化蛮王』...」
许良深深地拜了下去:「此人,绝对可用!」
大堂内,顾怀看着跪在地上的许良。
豁然开朗。
这种毒计,果然,还是许良最为拿手!
这哪里是封王?这分明是给阿古拉套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让他只能为了自己的位置,为了荆襄的利益,而去疯狂地屠戮他自己的同胞!
「的确可以。」
顾怀思索着,开口道:「正式册封他为荆襄所认可的蛮王,赐他汉姓为『顾』,更名为『顾化』。」
「取被我教化、彻底归化之意。」
顾怀眼眸微眯:「再精选数名自己愿意的民女,赐予他为正妃,待生下唯一子嗣后,那子嗣便以『教导』为名,养在山外。」
「绝嗣之药,也一并下了。」
顾怀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嗯...此计,的确可行!」
阿拓木的死期,和阿古拉这悲惨且被操纵的一生,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彻底定下了。
「但这依然不够。」
顾怀想了想,话锋一转:「世事无绝对,就算给他套上了这么多枷锁,让他成为了整个蛮族的公敌,但依然不能完全避免,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凭借狠辣,彻底用杀戮统一了十万大山。」
「到了那时,一个被逼到绝境、手握大权的疯子,也难免会像阿拓木那样,生出反咬一口的疯狂心思。」
「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恐惧和依赖上。」
顾怀冷冷说道:「所以在扶持阿古拉继位的同时,还要做一件事。」
许良闻弦音而知雅意。
他那颗充满阴毒计谋的脑袋,立刻就跟上了顾怀的思路,连连点头赞同。
「主公圣明!」
「汉人,绝不能让无当部在十万大山里一家独大!」
许良起身踱步,提议道:「主公,我们在暗杀阿拓木、扶持阿古拉的同时,应当立刻派出那些精通蛮话的密使,深入十万大山的更深处。」
「去找上那些...曾经被无当部屠杀过、对无当部怀有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的生蛮首领!」
他冷笑着又提出了一个足以将整个十万大山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阴损主意:
「我们汉人,不能只做无当部的买卖!」
「我们同样为这些与无当部有仇的生蛮首领,暗中提供兵器、盐巴和物资!」
「然后,教唆他们,去捕猎其他的生蛮部落,甚至...去捕猎无当部的熟蛮!」
许良一字一顿:「只要他们能抓到人,就可以送到我们在十万大山另一侧,重新创建的几个互市点,同样可以换取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让熟蛮去卖生蛮...」
许良张开双臂:「让生蛮去杀熟蛮!」
「再扶持另一个人!同时做两边的生意!让他们在十万大山里,你杀我,我卖你!让他们结下生生世世、永远也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这样一来,十万大山将永远处于自相残杀之中!」
「无当部必须不断向深山进攻,而那些得到暗中滋养的生蛮势力,不仅会激烈反抗,甚至在他们生蛮内部,也会打开『自己人卖自己人』的行为!」
「两派都必须拼命地讨好我们汉人,以获取优势。」
许良得意地总结道:「十万大山,将彻底沦为角斗场和奴隶捕获场!他们将永远丧失统一的可能,更不可能向山外汉地发动进攻!」
「而我们荆襄,只需安坐山外,便能用些许物资,源源不断地获取他们送来的强壮战俘!」
两边下注,挑动内斗,锁定血仇。
顾怀听完,没有任何犹豫。
「好,就按你说的办。」
大方向敲定。
山内的问题解决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山外蛮市的问题上。
许良犹豫了片刻。
虽然刚才主公已经微服私访过蛮市,并对那种血腥压榨表达了不满,甚至隐隐有改变制度的意思。
但他还是有些想要坚持自己的观点。
他咬了咬牙,再度躬身劝诫:「主公,关于山外的蛮人...属下依然觉得,仁慈,是这乱世中最廉价且最无用的东西。」
「属下主张,继续对他们实施眼下这种管理。让他们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粮,死了一批,十万大山里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下一批。」
「我们荆襄的粮食也是百姓辛苦种出来的,绝对无需在这些茹毛饮血的野兽身上,浪费半点粮食与仁慈!」
「荒谬!」
然而,许良的话音刚落。
刚才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萧平,却突然出声,毫不留情地驳斥了许良:
「许大人,你只知权谋机诈,却不懂治世之大道!」
「一味地施以毫无底线的压迫和杀戮,将活生生的人当做劈柴般烧毁!」
「你以为大山里的蛮人真的是杀不尽、抓不完的吗?!」
他担任荆南总督已经快一年,此刻凛然发声,也有了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一旦这种极度的绝望和惨状传回山中,哪怕是你挑起的内斗再激烈!」
「最终也必然会导致十万大山数以十万计的蛮人,在退无可退的绝望中联合起来!」
「到那时,他们不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活下去!」
「那将掀起一场足以将荆南四郡化为焦土的反噬暴乱!你这等短视的行径,是在断送主公的根基!」
萧平转向顾怀方向,闭眼行礼:「主公!对付山外的蛮族,万不可再行此等暴虐之举。」
「当行王道!」
顾怀看着自己麾下两位顶尖谋士意见相左,甚至争吵起来,却没有要出言安抚的意思,他并不反感争吵,因为只有争吵,才能将政策打磨得最符合荆襄的利益。
「如何行?」顾怀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
萧平显然早有腹稿,条理清晰地抛出了他的治蛮之策:
「其一:废除酷刑,提高待遇。」
「过去的暴力压榨,已经足够让出山的蛮人创建起服从与恐惧,现在,必须施以恩惠。」
「属下主张,全面废除蛮市和各处苦役营中,那些由蛮人监工施加的虐待和私刑。」
「将蛮族劳工的口粮,从勉强饿不死,提升至能维持体力的标准,并在入冬前,给他们配发御寒的衣物。」
「不准再虐待,提高待遇,这是让他们感受到恩威并施、收揽人心的第一步。」
许良忍不住插嘴:「浪费!这得浪费多少布匹和粮食?」
「这点物资,换来的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绝对顺从且能干活的壮劳力,许大人连这笔帐都算不清吗?」
萧平冷冷顶了一句,继续说道:
「其二,正式运行,完全驯化。」
「杀戮,只能消灭肉体;酷刑,只能换来暂时的屈服。」
「但这些都不能消灭他们心中,对自己部族的认同!」
「所以,我们必须在所有已经控制的蛮人中,强行推行汉字、汉话!」
「任何人,只要被发现私下使用蛮族方言交流,初犯鞭笞,再犯连坐!」
「我们要用最严苛的手段,摧毁他们对那『蛮神』与『大巫』的信仰!」
萧平描绘着那副蓝图:「在他们的营地里创建简易的学塾,不要教什么高深的学问,只宣扬忠孝礼义,告诉他们,蛮族的落后是天生的,而能够成为荆襄的属民,能够沐浴汉家的文明,是他们的荣幸!」
「潜移默化地改造他们的思想,让他们从骨子里,发自内心地以身为蛮人为耻,以汉化为荣!」
这,就是儒家的王道同化。
杀人不见血,却能将一个民族的根基彻底挖断。
但许良显然不吃这一套,他毫不留情地逐条反驳:「萧大人说得轻巧!提高待遇?那些待遇本该是发给汉家将士和百姓的!」
「还教他们认字说汉话?你以为他们认了字,懂了道理,就不会串联起来造仮?」
「更何况,一群连大字都不识的野人,你指望他们学忠孝礼义?他们习惯了像野兽那样活着!给他们吃饱穿暖,他们有了力气,只会想着怎么逃跑,怎么杀汉人!」
「荒谬!」萧平反唇相讥,「正因为你把他们当畜生,他们才会像畜生一样咬人!你给他们一条活路,再辅以教化,他们才会变成温顺的牛马!」
「牛马也需要鞭子抽!」许良寸步不让,「没有鞭子,哪来的温顺!」
「鞭子只能带来仇恨,只有规矩和教化,才能带来长治久安!」
「哦?难道还要让他们和汉人平起平坐?!」
两人在大堂上,针锋相对,越吵越凶,皆是引经据典,从钱粮损耗到千秋大计,互不相让。
一个坚持用暴力去榨取价值;一个坚持用恩威并施和思想同化去彻底吞并。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激烈碰撞。
顾怀坐在主位上,没有出声打断,静静地听完双方的争论。
许良的「霸道」,代表着短期的巨额利益和零成本压榨;
萧平的「王道」,代表着长期的同化统治和永绝后患。
两者,他都需要。
「够了。」
顾怀轻轻一拍桌案。
大堂内许良和萧平齐齐住口,躬身道:「请主公定夺。」
「你们两人,一个重利轻命,一个深谋远虑,说得都有道理。」
顾怀站起身,走下主位,做出了最终的定调。
「既然如此,那就内外有别,双管齐下!」
「对于十万大山内部。」
顾怀看向许良,眼神冷厉:「全盘采用许良之计。」
「许良,由你继续坐镇沅陵,负责暗中扶持那些生蛮首领,搅乱大山,我要你让生熟蛮继续血仇,让大山内部永远无法统一,必须源源不断地为我荆襄输出人口!」
许良大喜过望:「属下遵命!」
「至于那些已经出山,或者即将出山,被荆襄控制的数万蛮人...」
顾怀转头看向萧平,语气变得坚决:「全盘采用萧平的同化之策!」
「从今日起,定下基调。」
「各处苦役营,不准再有无故的虐待与残杀。全面提高蛮人劳工的待遇,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
「运行完全驯化!通过制度,让这些离开家园的蛮族彻底归心,永远融入我汉家体系!」
顾怀看着两人。
「为了落实这一切,我决定,以荆州牧的名义,在荆南四郡,颁布一项针对所有出山蛮人的政令。」
「此令,名为《落籍恩令》。」
顾怀深知,如果仅仅是永无止境的苦役,哪怕稍微给他们一点好一点的伙食,蛮人骨子里的野性和对自由的渴望,最终依然会驱使他们在恢复体力后,选择暴乱或逃亡。
统治的精髓,从来不是一味的镇压。
而是在无尽的绝望与黑暗中,悬挂一丝清晰可见的,只要他们拼命努力,就能触碰到的光明!
「拟令。」
「规定,所有出山被编为苦役的蛮人,无论生熟。」
「只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即可由官府特批,彻底脱离奴隶与苦役身份,正式落籍,成为我荆襄治下的合法平民!」
「条件一,服役年限:在官办矿山、修路工程或军屯中,必须连续干满规定的年限,暂定为五年。」
「条件二,行为考核:在服役的这五年期间,无任何反抗、逃跑、斗殴记录,必须绝对服从汉人监工的指令,勤勉劳作。」
「条件三,文化门槛:要想做汉民,就必须像汉人,五年后,必须掌握基础的汉话,能够进行无障碍的交流,并能当众背诵基础的汉家律法条款!」
顾怀停下踱步,高声道:「一旦这三个条件全部达成。」
「官府将定期举行盛大的仪式,当众烧毁他们的奴隶契书与身份木牌!」
「将他们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编入当地州县的黄册,成为我荆襄的子民!」
「落籍之后,他们将享受与普通汉人完全同等的待遇。」
「包括但不限于:按照《恤民令》分配基础的口粮田,拥有个人私产的权利,以及,受律法保护的人身安全,任何汉人都不可再随意将他们当作奴隶打骂!」
这道恩令一出,连许良都不由抽了一口凉气。
釜底抽薪啊!
可以想像,当这条政令在那些绝望的蛮人苦役中传开时,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当「成为一个体面受保护的汉人」成为一种合法且完全可以量化的奖赏时。
那些蛮人心中的仇恨,立刻就会被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渴望所取代。
他们会从需要鞭子抽打才肯干活的被动奴隶,变成主动拼命劳作、互相监督、绝不逃跑,只求早日干满五年改变命运的「预备汉民」!
「主公此令,犹如神来之笔,定能瓦解蛮族苦役内部的所有抵抗意志。」
萧平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但以他的缜密性子,还是立刻顺着顾怀的思路,补充提出了更为深远、狠辣的社会融合政策。
「不过...主公,仅仅是制度上的平等待遇,或许仍不足以在几十年后,彻底消除汉蛮之间的民族隔阂。」
「属下以为,在《落籍恩令》推行的同时,还应进一步推出两项政令。」
「其一,鼓励通婚。」
萧平说道:「法令应明确规定,落籍的蛮人,不仅可以相互通婚,官府更应当鼓励他们,与普通的汉人平民通婚!」
「甚至于,山内的女童、女丁,现在也能通过蛮市收容了!毕竟荆南连年战乱,民间男女失衡,为了早些扩张人口,或许不能仅仅依靠《恤民令》,而是要依靠汉蛮通婚!」
「为了推动这一进程,甚至可以下令:凡是汉蛮通婚的家庭,官府将给予前三年免除部分赋税,或者直接提供补贴优待!」
他总结道:「这样一来,用利益捆绑血缘,只需通过几代人的血缘混血,原本的『蛮族』概念,将在荆南的村落中,被彻底稀释、消亡。」
顾怀点头:「善。」
萧平接着说道:「其二,打散安置与保甲监控。」
「虽然给了他们平民身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平提醒道:「政令必须规定,任何落籍的蛮人,绝不允许聚族而居!他们必须被强行打散,以户为单位,分散安置在荆南成千上万个汉人村落中。」
「同时,将他们立刻纳入主公此前在荆襄推行的『十户一保』连坐法中!以连坐法的威慑,任何落籍蛮人,若是试图在暗中重新串联,或者试图在家里保留蛮族的祭祀传统,这种行为,会被最快镇压!」
鼓励通婚稀释血脉,打散安置监控思想。
萧平的这两条补充,算是将顾怀的《落籍恩令》彻底补全了。
「很好,就依叔晏所言,将这些一并写入政令,明发四郡。」
顾怀对萧平的查漏补缺十分满意。
但随即,他又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
「然而,这《落籍恩令》,只适用于那些老实本分、愿意去开荒挖矿的普通生蛮,但并非所有被输送出山的蛮人,都适合去干这些苦力。」
「十万大山里,还有许多体格强悍、从小与野兽搏杀长大、骨子里保留着野性与战斗本能的生蛮勇士。」
顾怀沉声道:「如果让这部分人去从事单调的苦役,他们桀骜不驯,极易引发暴动,是很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加以利用,他们,将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山地步兵!」
「我意已决。」
顾怀宣布道:「将这部分最为精壮、野性难驯的蛮人单独剥离出来。」
「从现在正式开始,将他们编练为一支完全属于荆襄的军队--『无当蛮军』!」
许良一听要建军,立刻有些担忧:「主公,给这些野人发刀甲?万一他们哗变反噬...」
顾怀笑道:「所以,编练这支蛮军,必须采用最极端的手段。」
「第一,彻底打破部落与血缘界限,将来自不同山寨、不同洞,甚至相互之间有着世仇的蛮兵,强行编入同一个建制!」
「实行最为严厉的军法:一人逃跑或哗变,同伍皆斩;一人立战功,全队跟着吃肉受赏!」
「用利益和生死,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
「第二。」
顾怀加重了语气:「军营内,严禁穿着任何带有蛮族色彩的服饰,必须统一穿着汉军战服,严禁使用任何蛮族方言!」
「所有的军事指令、战斗口号、日常交流,必须,且只能使用汉话!」
「违背者,初犯重度鞭笞,重犯者,不用上报,就地当众斩首!」
「第三。」
顾怀莫名又想起了阿古拉之前那种状态,沉声道:「在蛮军的各级军官和什长、百长中,不要安插汉人,而是要安插大量已经被彻底洗脑的『新蛮族』去担任从事。」
「由他们去管理同族,由他们日夜向那些蛮兵灌输一套理念。」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蛮族是低贱的,是落后的,唯有为荆襄死战,唯有用敌人的头颅,才能洗刷他们身上的原始,才能换取汉人的户籍、肥沃的田地,以及子孙后代的荣耀!」
「只要给足了他们想要的荣耀和斩首赏赐,这群渴望证明自己的蛮人,在战场上,会比任何人都凶狠!」
许良听得目泛异彩,只觉得主公如今王霸两道杂之的手段真是越发神鬼莫测...但他依然有一丝顾虑:「主公,就算洗脑再成功,这终究是一支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武装,如果留在荆南...」
「自然不能留在荆南。」
顾怀打断了他:「这里离十万大山太近,他们熟悉地形,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无当蛮军一旦初步编练成型,立刻全军开拔,调离荆南。」
「直抵,上庸!」
大局定下了。
普通蛮人奴隶的道路,以及蛮军的去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平和许良听着顾怀这行云流水、环环相扣的安排,心中敬佩之情不由溢于言表--他们都自认是当世一等一的聪明人,然而主公却总是能将他们的献计统纳集成,最终落地,真是...
「主公英明。」
萧平缓缓总结道:「军事压制,如调离无当蛮军;经济同化,如《落籍恩令》。」
「但这些,依然只是表象的控制手段。」
「所谓真正的王道之局,便是要进行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与彻底的文化替代!」
「在那些落籍蛮人的村落里,在无当蛮军的营地里,甚至是通过阿古拉控制的那部分十万大山外围区域...」
萧平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汉人文化的渗透,绝不能停止!」
「而内核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些在蛮族社会中,掌握着历史传承与精神领袖地位的--『大巫』!」
「大巫不除,蛮族之魂不灭。」
萧平提出了一整套文化灭绝计划:
「要摧毁神权信仰!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的大巫,予以肉体消灭;对于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则通过重金与利益收买,将其转化为我们汉人的喉舌。」
「同时,强迫他们祭拜汉人的神仙,用我们汉人的神教体系与因果报应观念,去强行替代蛮族那原始的万物有灵与血祭崇拜!」
「与此同时,设立简易学塾,强迫那些愿意归降的蛮族首领的子弟,以及落籍平民的子弟,必须入学。」
「不教他们治国理政,只教授《孝经》、《论语》等儒家最基础的顺从经典。」
「将『君臣父子』、『忠君爱国』的观念铺开,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服从汉人统治,是顺应天命;而造仮抗拒,则是逆天大罪!」
「最后,」他顿了顿,缓缓道,「则是以那些像阿古拉一样,最先被同化、获得权力的『新蛮族』为典型,树立他们弃暗投明的榜样。」
「大肆宣传他们的优渥生活,要在整个蛮族内部,制造出慕强心理与阶级焦虑。」
萧平的语气越来越激昂:「要让所有的蛮族年轻人,只要一睁眼,就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保留传统,意味着贫穷、挨打、沦为奴隶!」
「而汉化,则是他们改变命运、实现跃升的唯一捷径!」
摧毁信仰,植入奴性,制造偶像。
这三板斧下来,怕是任何一个古老的原始部族,都会土崩瓦解吧?
说完这些。
萧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缓缓擡头。
道出了他心中,关于十万大山的那个最终设想。
「主公。」
「您的眼光,应当跨越当下的乱世,看向未来。」
「属下设想,未来终有一天。」
「当十万大山里,那些桀骜不驯的生蛮人口,被蛮市手段大量抽离、损耗殆尽。」
「当阿古拉创建的所谓蛮王政权,内部文化被汉化彻底浸透,所有的蛮族高层都以说汉话、穿汉服为荣。」
「当新一代的蛮人,只知道汉人神仙,而不知大巫为何物时。」
萧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荆襄政权,必须,断然出手!」
「废除十万大山里,所有的世袭洞主、寨主和那个主公册封的蛮王!」
「直接派遣流官--也就是我们汉人的县令、太守,带着军队,进入十万大山进行治理!」
「在他们的土地上,丈量土地、编户齐民、征收赋税!」
萧平轻声说出了那足以彻底改变西南版图的四个字:
「改土,归流!」
顾怀和许良皆是愕然看向他。
何等伟岸、何等长远的蓝图!
萧平闭着眼睛,笑着开口:「等到彻底吞下这片广袤的疆土。」
「十万大山,将彻底不再是『化外蛮荒』,这片绵延千里的穷山恶水,将不再是威胁荆南的边患问题。」
「而是被彻底消化、吸收,成为盛产良材、矿产,以及为我们提供骁勇精兵的...」
「荆襄,内域!」
话音落下,余音绕梁。
大堂内,三人心头,俱是一片滚烫。
顾怀坐在主位上,久久不语。
他看着阶下这两位谋臣,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随着今日这番奏对,也许几十年,也许上百年后。
最终。
那片广袤的十万大山里,将不再有什么蛮神,不再有什么生熟蛮族。
有的,只是治下,那被彻底剥夺了野性,温顺、强健的...
千千万万的,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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