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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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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北门城楼。

被强行拉上城头的青壮,此刻正缩在墙垛后面,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而仅剩的守军,则像是木雕泥塑一般,麻木地抱着兵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旷野。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场宣判。

顾怀带兵出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对于这座危城里的人来说,这两个时辰,漫长得有些不像话。

「那些出城的人...怕是已经没了吧?」

角落里,一个抱着长枪的老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锅盔,想要咬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根本用不上力。

「嘘!不想活了?」旁边的什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被那边的人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什长努了努嘴,指向城楼中央。

那里,依旧站着几个手持劲弩督战的汉子,勉强维持着城头的秩序,但看上去...他们的心思好像也有些乱。

于是绝望的情绪蔓延得更快。

没人看好顾怀。

真的没人。

哪怕顾怀这几天在城里展现出了雷霆手段,做了很多事;哪怕他弄出了很多守城的恶毒玩意儿,甚至把全城青壮都拉上了城墙;哪怕他在出征前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但那可是野战啊!

带着一群连鸡都不一定杀过的、还没学会怎么握刀的泥腿子,去跟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野战?

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怀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连带着那几千人,估计都得死在城外。

甚至有不少人在私底下恶毒地揣测,这位顾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守不住江陵,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所以干脆带着几千人出城去送死,既全了名声,又不用受那破城后的折磨之苦?

「也好...也好...」

老卒终于咬下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他带着那几千个青壮去喂了赤眉军的刀口,那些流寇杀得手软了,抢得高兴了,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这城就能多守两天,或者...或者他们就不攻城了呢?」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自私,却又无比真实的心理。

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一部分人的苟活。

乱世里,太常见了。

所以,比起这些底层士卒,江陵城的最高层那里,演绎得更是淋漓尽致。

......

「还没消息吗?还没消息吗?!」

急促而烦躁的脚步声在城楼上响起,打破了沉默。

陈识披着那件代表七品官身的绿色官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那层用来装病的蜡黄粉末早已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显得有些狼狈。

和他清流文官的身份很不符,但他也没什么精力去管了。

他甚至没有再装病逃开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责任。

自从顾怀带兵出城那一刻起,这位江陵县尊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在县衙里坐立难安,最后实在忍不住,还是跑到了这危险的城墙上。

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看到城外的动静。

才能知道...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

「回禀大人,」负责瞭望的兵丁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他们走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也没听见喊杀声...斥候也还没回报...」

「废物!都是废物!」

陈识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吼道:「几千几万人的大仗,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你们偷懒?是不是?!」

他看起来更像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对着周围的一切狂吠。

发泄完一通后,陈识双手死死抓着城垛,指甲几乎抠进了青石缝里。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顾怀出征的方向。

现在看来,倒像是顾怀为他自己选的葬身之地。

「顾怀啊顾怀...」

陈识的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你平日里不是最聪明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不是连本官都敢算计吗?」

「你怎么就这么蠢?不对,我更蠢!我居然信了你的话,让你出城!」

「若是死守,哪怕守个三天五天,本官...本官也能多活几天啊!你这一出去,要是败得太快,那些赤眉军趁着城内空虚直接攻城,那本官怎么办?本官该怎么办?!」

恐惧淹没了他。

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放权给顾怀,后悔为什么要同意这个疯子的出城计划。

「不...不对,不是我同意的!」

陈识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癫狂,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师爷和一众官吏,声音尖利:「你们都看见了!是顾怀!是他一意孤行!是他挟持了本官!」

「本官一直在病中!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若...若是城破了,那是顾怀那厮贪功冒进,葬送了江陵!与本官无关!与本官无关!」

众官吏低着头,没人敢接话,心里却都在暗自鄙夷。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甩锅?

城要是破了,大家一起脑袋搬家,谁还管是不是你的责任?

但陈识不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件事撇干净,怎么在城破之后还能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向赤眉军投降,只要把罪责都推到顾怀那个死人身上,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陈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城头来回踱步,嘴里神神叨叨:「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停下脚步,趴在城垛上,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近乎哀鸣的祈祷:

「顾怀...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啊...拖住他们,多杀一些也好!」

「你哪怕...哪怕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也好啊...」

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拉扯。

先是推卸责任的愤怒,然后是面对死亡的恐惧,接着是卑微的祈求,最后又变成对顾怀的恶毒诅咒。

不得不说,这很陈识。

......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同的情绪中时。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

城楼上的守军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弓弦拉满,无数支箭矢瞬间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来了?赤眉军来了?!快!快放箭!别让他靠近!」

「慢着!」

幸好还有冷静的人探出身子查看,「只是一骑!好像...是斥候回来了,放下吊篮!」

「报--!!」

那斥候没有坐上吊篮登上城墙,而是拼尽力气,从喉咙里吼出一声长啸。

嘶哑,又亢奋。

「大捷!!」

「一线天大捷!!」

「大军...大军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卒嘴里的面饼掉了下来,什长手里的长枪歪在了一边,陈识张大了嘴巴,那副疯癫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胜了?

什么胜了?

顾怀胜了?

「怎...怎么可能!」

过了良久,陈识才猛地回过神来,趴在城垛上,对着下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探子!竟敢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怎么可能胜?怎么可能胜?!」

他不信。

没人敢信。

这就好比有人跑过来说,一只兔子咬死了一群狼,除了疯子,谁会信?

然而,又有其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城下。

从各个方向奔回的斥候勒住马,仰起头,似哭似笑、极度癫狂,声音混合在一起,让城上的人听明白了大概:

「真的...真的胜了...」

「赤眉军...败了!大败!那是...那是天罚啊!」

「天罚?」陈识愣住了。

「雷...雷声...对,雷公降世!然后就是地龙翻身!」

城下的人喘着粗气,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就听见『轰』的一声!比打雷还响!地动山摇!然后...然后那山就塌了!火光冲天!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

「赤眉军...全乱了!都在跑!都在叫!」

「顾公子...顾公子正带着人追杀残敌!我是回来报信的...别!别开城门!顾公子说...说...」

「有一批溃散的赤眉军冲着江陵来了,可能会冲击城池,但他们是强弩之末,只要死守,就能退敌!」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出现在了城墙上。

城楼上的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斥候。

一声雷响?

山塌了?

赤眉军就这么...败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演义故事,是那些乡野村夫编造的鬼神传说!

无稽之谈!

荒谬至极!

「这...这也太扯了...」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莫不是顾公子请了哪路神仙做法?还是这探子被吓傻了,说的胡话?」

没人笑。

因为那些斥候的神情太真实了。

那种狂喜,那种亲眼见证了神迹般的震撼,是装不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么多个从不同方向回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将武器一扔,哭喊道:

「赢了!!」

「真的赢了!」

欢呼声,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头。

那些之前还瑟瑟发抖的民夫,此刻一个个跳了起来,相拥而泣;那些原本已经绝望出租车卒,疯狂地敲击着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不在乎什么雷声,不在乎什么山塌。

他们只知道一个结果--赢了!不用死了!

整个江陵北门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如果是输了,那完全正常,那是理所应当的命运。

可若是赢了...

那就太诡异了!太不可思议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份胜利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让人...疯狂!

而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

有一个人,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陈识。

他呆呆地看着北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喜悦。

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

反而,是冰冷的...恐惧。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打起摆子,幅度之大,甚至让那宽大的官袍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赢了...顾怀居然真的赢了。

那个书生,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不仅没有死,反而正面击溃了赤眉军!

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

那一声雷鸣...真的是天罚吗?

陈识是个读书人,对于这种神鬼一类的说法,他一向敬而远之。

他更倾向于...顾怀手里握着又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像的力量。

而且,顾怀赢了!

他要携大胜之威归来!

这满城的百姓在欢呼谁的名字?

这城头出租车卒在敬畏谁?

那自己呢?

那个装病躲在后面、甚至刚才还在推卸责任的县尊大人,算什么?

傀儡?

还是...顾怀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蚂蚁?

陈识想起了之前顾怀在书房里挟持他时的眼神,想起了那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那时候,顾怀还需要借他的名义,借他的官印。

可现在呢?

顾怀连赤眉大军都能打败,如果他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号令江陵的位置他已经坐习惯了,想要一直坐下去怎么办?

如果他觉得,留着自己这个知晓一切内情的「恩师」,是个累赘,甚至是个隐患怎么办?

「完了...」

陈识的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这江陵城,保住了。

但他陈识的官位,甚至他陈识的命...

还能保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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